今日已经是他在医院的第七日了。穆七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而叶璃声也仍是枕在他床边，额头贴着他的臂膀，手与他的手十指相扣着，时不时地，与他说两句闲话。


    “你知道么，那个周老板，他也是烟城人。”


    叶璃声慢慢说着，雾蒙蒙的眼睛望着窗外那方晴朗朗的天。


    “我记得你说过的，你小时候，也在烟城。”


    “所以我就问他，我说你可知道烟城有家人姓穆，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叫穆七……穆七安。”


    “可惜了，他说他不知道。也是，烟城住了那么多人，他又怎么可能全都知道。而且你还那么小的时候，就来到风花城，人还没长成，就被我捡走了。”


    叶璃声想了想，他是十四岁的时候遇到了穆七，到现在真是已经很久很久了。自从将他带回家，他们就日日形影不离的，尽管分开了四年，可最后他们仍然重逢了，甚至还纠纠缠缠地好在了一处。仿佛是老天早就在他们二人身上栓了绳，牵了线，而他们索性就这样将血肉一同生长，怎么分，也都再分不开。


    他们这一生，就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叶璃声这样想道。可想着想着，他又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们两个这样久了，这样纠纠缠缠，这样形影不离，这样分也分不开，放也放不下，可他却好像从来都没有对穆七说过一次……他爱他。


    他爱他。


    这是在他心里早就清楚明确的事了。他不曾怀疑过，不曾动摇过，他甚至还对沈小姐毫无遮掩地直白承认过，可他却从来没有、从来都没有对穆七说过，哪怕是一次。


    穆七倒是说过太多次，多到数都数不清楚。一开始是自己教他说的，后来是自己问，他回答，再后来他学会了，不用问，他就会对自己一遍遍说——


    穆七爱叶璃声。


    穆七爱叶璃声。


    穆七很爱叶璃声，叶璃声知道。


    可叶璃声也很爱穆七，穆七知不知道呢。


    好可惜……


    如果他再也不醒来，那这件事，自己也就再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叶璃声顿时觉得很遗憾，非常非常遗憾。原本他想若是穆七挺不过去，那自己就和他一起去，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在他突然又开始怕了，他怕穆七真的死掉，他怕自己追不上他，他怕他将永远永远，都再没有机会对他说他爱他。本来还算平静的心绪，一下子就汹涌澎湃了起来，从胸口，到喉咙，再到眼眶，一股想落泪的冲动在身体中不停翻涌、愈演愈烈，如何也无法平息下来。


    怎么回事……


    叶璃声咬了咬牙，努力忍耐着。


    这是干什么呢，眼眶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浅了。


    他的人生又不是只有这一桩遗憾，怎么偏偏就在这件事上，这样没出息了呢。


    叶璃声不懂自己，但再怎么不懂、不想，却也控制不了情绪偏要不合时宜地泛滥。他不想在医院里失态，他想他还是该体面一点，他尽可能地想办法安抚着自己涌动的心绪，却粗心大意地，没有注意到那只被他一直握着的手，微微地动了一动。


    动了一动，又动了一动。


    待到叶璃声面色一顿，恍然发觉时，那只手已经将他的手轻轻握了起来。


    “穆七……！”


    叶璃声猛地抬起头，转头看向穆七的脸，只见病床上的穆七眼睛已然稍稍睁开了一些，正静静无声地注视着他。


    穆七……他醒了……


    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劳，积攒了太久的眼泪一瞬之间便从眼眶中不听话地涌了出来。清透的泪滴从脸颊边倏地滑下，嗒，嗒，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两朵小小的水花。穆七的眼皮微不可见地颤了一颤，吃力地想要将手抬起来些。叶璃声与他相握着不松开，随着他，由着他，将手抬到自己的脸颊边，为自己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


    “穆七……”


    泪痕被抹开，叶璃声忽然就又笑了，红着眼眶，噙着泪光，但却笑得无比舒然，无比灿烂。穆七的嘴角也不太明显地翘了一翘，他开合着嘴唇，似乎是叫了一声“少爷”。


    “不用再叫少爷，我早就不是了。”


    叶璃声说着，将穆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目光黏着他，半分也舍不得移开。


    “……璃……声。”


    穆七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叶璃声却是听到了。


    “嗯。”


    叶璃声笑着应他，但一边笑着，眼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穆七的手动了动，好像还想给他擦泪，叶璃声干脆便将他的手背覆在眼睛上，任由自己的眼泪将他的手沾得泥泞濡湿。


    不念往事，不再折磨，心安理得，好好地活。


    “璃……声。”


    穆七好像又叫了他一声，不知是想说什么。叶璃声看向穆七，自己抹抹眼睛，把眼泪擦掉，对他展开了一个最最温甜、最最美好的笑。


    “穆七……穆七，还爱不爱叶璃声？”


    不可能有别的回答，穆七轻轻点了点头。


    “……爱。”


    “穆七……爱璃声。”


    “璃声……也爱穆七。”


    眼泪从未止歇，但那双水雾蒙蒙的眼中，却满满盛着灿如夏花的笑。


    “璃声，爱穆七。”


    “叶璃声，爱穆七安。”


    （正文完）


    第94章 番外一：一辈子多长


    穆七在医院又住了一周多，方才出院。


    叶璃声在广熙路附近买了套房子。房子没有很大，比叶清晚在芳园街的那套还小上一点，不过两个人住也是足足够够了。房子里装潢家具是一应俱全的，叶璃声找人整理打扫过一遍，待到穆七出院，两人便住了进去。贺展云将那个给叶璃声送过饭的女仆调来照顾他们，平日里便由这个女仆来给他们打理家务，张罗一日三餐。


    之前他们住在殿前街那里时，家务和三餐都是穆七来做的。不过穆七做的家务，充其量只能算是“做过了”的程度，要说做得水平怎么样，那实在是不怎么样。


    叶璃声吃着女仆做的蒸鱼，想起穆七曾做过的那烂糊一样的鱼肉粥，忍不住笑了一下。


    叶璃声是很想得开的。虽然那段时间从实质上来说是一种囚禁，但如今再想起来，他也并不会觉得忌讳或是怨怼。不过是人生无数曲折中的一次而已，又或者说是他们两人必然经历的一次试炼。如果没有这次试炼，没有试炼之后那折磨的离别，那么两人或许纠缠至今，也无法像现在这般安宁相处，平静相爱。


    每一次的试炼，都是礼物，一切都是它应有的安排。老天早已写好了每个人的人生，该有的，不该有的，早已在那看不见的剧本上，标注得明明白白。


    ——就好像他这一生，注定不会有正常的家庭和来自父母的关爱，却像是注定般地，拥有了一个心无旁骛，极致爱他的爱人。


    叶璃声稍稍抬起眼，看向旁边也在吃饭的穆七。


    穆七吃饭总是狼吞虎咽的，食欲很好，吃得很香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就仍和当初那个坐在街边啃饼子的乞丐少年没多大差别。但据大夫说，看他的身体状况，在中弹之前，他可能就已经食不果腹很久了。


    他是有钱吃饭的，食不果腹的原因，不会是钱，叶璃声知道。


    所以他猜，那可能算是一种无意识下的自我放逐。他不敢靠近自己，又无法离开自己，便只能逗留在那靠近与离开之间的荒芜地带，浑浑噩噩，独自流浪。没有目的地，也找不到继续下去的意义，所以便连让自己好好活着，都成了一件多余而虚无的事情。


    对别人来说，这样的状态可能匪夷所思，但对穆七来说，这完全可以想象。


    住院的时候，穆七中弹时穿的那套衣服就挂在病房门边，一抬眼，就能看见。


    那是他将穆七从码头找回来之后给他做的第一套西装，灰褐色法兰绒的料子，布料中织着不明显的细竖条，摸起来绒绒糯糯的。


    ——这也是他逃离穆七身边那天，穆七穿在身上的那套。


    自他逃走那天，那处房子就再没有任何变化，而穆七怕也是从那天起，就已经开始了他的流浪。那套西装挂在病房墙上，皱皱巴巴，破破烂烂，便连浸过了江水，都没能洗净上面的脏污。自己逃离了，将他丢在了原地，他便又变回了那个流落街头，无依无着的乞丐少年。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无依无着，独自流浪，只不过自己比他少了份自由，灵魂无依无着，肉|体却还不得不被世俗牵着绊着，强撑起一副体面人的模样。


    不过好在，他们现在都回家了。他回去了他的身体里，他回去了他的灵魂中，他被他的拥抱再度滋养，他在他的目光中重获安宁。


    穆七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放下饭碗，方才察觉到叶璃声的视线。他抬起头，询问地看向叶璃声，于是叶璃声便将手肘撑在饭桌上，托着下巴，对他微微一笑，慢声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