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床：……


    他重新换了问法：“你和你哥吵架了？”


    “没有。”江弘景闷闷地说，“他要去露营了，说是看星星。”


    “这个天？”老三扭头看了看外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树，由衷感叹，“方哥真是有情调。”


    四个人中唯一知晓内幕的老四精准抓住重点：“他和谁去啊，你这么不高兴？”


    “你们不认识，”江弘景叹气，“是他从初中到大学的同学，我原来也见过的，上个月我们中学校庆他和我哥一起回去做的宣讲。”


    “这么牛逼。”一号床感叹。


    “那这个别出心裁的情调也可以理解了。”老三说，“毕竟人家都认识十年了。”


    江弘景哽了一下，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个词儿刺耳，不满说：“这有什么情调啊！大冬天的有什么星星好看的。”


    “是啊。”老四心说，一听就是诓你的，你居然都信了。


    他突然间好像又能理解方秋白不需要他帮忙瞒着了——凭江弘景这脑回路，嘴巴都亲上了还只会觉得哥俩好。


    但偏偏又会在方秋白和别人出现亲密关系的端倪时敏锐察觉到。


    真不知道这算脑子好使还是不好使。


    几个人吃得差不多了，提了方秋白临走前吩咐服务员给他们打包的东西慢慢往回走。


    “那我们也约方哥一起去爬山呗，看什么时候暖和点，”老四提议，“以前每次都是方哥掏钱，这回我们来安排，别让方哥破费了。”


    “行啊。”大家都没异议，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市内口碑好的爬山游玩景区。


    一号床想把自己对象带上，三号床说那这样的话把自己发小叫上，人多热闹，还能凑够打牌的人数。


    两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江弘景没插得上话。


    老四落后两步保持和江弘景差不多的步速，问他：“不给你哥发消息问问他去不去？”


    江弘景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哥？”


    眼里全是警惕。


    老四：……兄弟你。


    老四乐了：“行啊，你不想叫方哥就不叫呗，那就让他天天和别人出去看星星吧。”


    “只是下周提前有约了，”江弘景强调，“又不是每周都有约。”


    老四用怜悯的目光看他，心说你再这样下去，方哥就真的要每周都有约了，看你到时候急成什么样。


    不过室友们的主意确实很好，江弘景把脸往脖子上的围巾里埋了埋，嗅着上面残余的方秋白的气息，捧着手机给方秋白发消息。


    [弯男退散！]：秋白哥哥，你到家了吗？


    [Fall]：还没，什么事？


    江弘景踌躇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对方秋白说话时出现过这种忐忑小心的情绪。


    [弯男退散！]：不是很紧急的事，等你回家再说吧


    江弘景沉痛地发现自己变得有心机了——如果是之前的方秋白，就会直接了当地发一句“直接说”，或者直接打电话过来，总之方秋白总是会让他有事直说，不乐意有隐瞒掩藏，江弘景这些年也是这么习惯的——但现在，他就是抱着某种验证的心理，想确认自己感觉到的变化不是他的错觉。


    两人的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显示了快一分钟才停下，江弘景的心吊到嗓子眼。


    [Fall]：嗯。


    果然！


    这段时间总是时不时冒出来的、“秋白哥哥和他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虚无缥缈”的感觉是真的！


    不仅是过去的一周，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放寒假回家都是如此，他的不祥预感无法挽回地应验了。


    明明方秋白还是会照常回他消息，没有故意拖延，见了面也一如既往会对他露出偶尔无奈但总是愉快惬意的笑容，但他总觉得有什么悄然变化了。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为什么会这样？！


    “秋白哥哥，你过几天来我家玩吗？”江弘景慢吞吞地推门下车，弯腰扒拉着窗口，语气只是询问，但眼里俨然是明晃晃的请求了。


    “不了，”方秋白笑笑，眼神不自觉往驾驶位的方向瞄了眼，声音轻了点，“我得去我妈妈那儿实习，大概就是早九晚六的作息吧。”


    本科实习大多管得都不严，其实只是盖个章的事儿，方秋白是不是真的去坐班都无所谓，但他这么说，江弘景就真的会信。


    而且是一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


    江弘景沮丧但体贴地点点头：“那好吧。我能去接你下班吗？”


    他眼睛一亮：“我寒假没什么事做，或者我陪你一起去上班？我不要工资，但我可以帮你分担点。”


    方英在前面笑了起来，声音很轻，江弘景没听见。


    “加班比较多，估计晚上回家都十点多了。”方秋白还是笑着婉拒，“你还是好好享受假期吧，你想实习以后多的是。”


    “我不是想实习，我就是……”江弘景咬了咬牙，“我就是一个人闲着没事干，我想跟你待一块儿。周末呢，我来找你？”


    “那也不合适。”方秋白摇头，“周末偶尔也可能要加班。”


    方英忍不住咳了两声。


    江弘景不甘心：“那春节呢？”


    “春节——”方秋白刚说两个字，就被方英打断：“秋白，就算公司是你妈我一个人的也是要遵守劳动法的。”


    方秋白顿了下，没忍住翘了下嘴角，笑着对江弘景说：“可以，那春节再见吧。”


    江弘景顿时又觉得日子有盼头了，乐颠颠地直起身冲方英喊了声“阿姨再见”，目送载着方秋白的车隐没在车流中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路口红灯，方英平稳地减慢速度等待，看向后视镜里的人，虽然是问话，但语气笃定：


    “秋白，这就是你最后选择保研留国内的理由？”


    “只是之一。”方秋白同她对上目光，知道瞒不过她，索性承认，“妈妈，你会反对吗？”


    方英静了片刻，视线缓缓移回路口，在红灯转绿时一脚油门稳稳驶出。


    “当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方英依旧平视着前方，语气就像只是在和方秋白闲聊校园日常一样轻松，甚至还能看到她眼里的清浅笑意，“我就对你爸爸说，我不需要你多优秀，也不愿意给你负担，你只需要无忧无虑地快乐长大就好了。”


    “从那时到现在，二十多年，我们依然是这样的想法。”方英说，“秋白，你不需要寻求我的肯定、也不需要完成我的期望，我们不干涉你在学业、事业上的决定，择偶上也一样，你只需要达到你对你自己的期望。”


    虽然一直都很清晰地感知着父母宽厚而包容的爱，方秋白还是忍不住鼻尖一酸。


    童年的心结一直沉没在他心底，让他愧疚、不安，几乎是强迫性地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一点，他很需要成为“别人家的孩子”来配得上父母的爱，至少要对得起那个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


    方秋白轻轻往前一靠，鼻尖点在椅子上，只露出眼睛，一向清冷的声音此时有点瓮声瓮气的：“谢谢妈妈。”


    方英笑着反手轻轻一拍他脑袋：“行了，放手去做你的吧，别顾忌那么多，爸爸妈妈不会成为你的阻碍。傻孩子。”


    她把车泊进车位，想起什么，笑着说：“这可怎么办，咱们家以后还得多个更傻的。”


    方秋白先是微微一怔，跟着有些无奈地勾勾嘴角：“那没办法了，谁叫你的宝贝儿子喜欢呢。”


    “接下来真要去公司实习？”方英问。


    “嗯。”方秋白点点头，“我也想尽可能提前学一学，帮你们多分担一点。”


    方英又笑叹着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方秋白知道她的意思是不需要勉强自己。


    -


    江弘景心心念念的春节被今年突然的亲戚聚餐安排给破坏，百般不情愿地跟着去了，从早到晚不停地给方秋白发消息。


    [08：23]


    [弯男退散！]：秋白哥哥早！新年快乐！你醒了嘛？


    [弯男退散！]：我一宿没睡，他们说要守岁，困死我了。早上吃了一碗大汤圆要给我噎死了，现在又要上山去祭祖/[大哭]


    [弯男退散！]：你都不知道那个山，野草比我都高，现场开路，漫山遍野地找先人


    [弯男退散！]：还有那群小孩，吵死了，一直缠着我要我手机玩游戏，还好没被他们看到你送我的耳机


    [弯男退散！]：/[图片]/[图片]/[图片]


    其实方秋白晚上也没怎么睡，看着窗台上的那株四叶草和江弘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撑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会儿。


    他打了个哈欠，迅速洗漱完，神采奕奕将背包往肩上一搭，下楼和看晨间新闻的邵雍打了招呼：“爸，我走了啊。我妈呢？”


    “你妈还在睡。把早饭带上吃。”邵雍点头，看向方秋白，笑着握拳冲他做了个鼓励的手势，“路上开车小心，回来记得用你的实习工资回馈给你亲爱的父亲——把油给我加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