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白声音一丝起伏也没有：“不能。”


    “哎，”席筠惋惜地长叹，“要是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说不定还能争一争呢。”


    “就算没有江弘景，我也不会看上你。”方秋白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留给他。


    虽然他表情没变化，但从语气里很清晰地能感知到他在起床气的影响下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席筠见好就收，没有继续招惹，直起身体往冰凉的掌心呵了口气。


    “好冷啊，”他的手掌缩在衣袖里，合掌呵着气将脸掩住，只露出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方秋白，暗示意味浓郁，“我没有更厚的衣服了。”


    方秋白看了一眼他被冻得通红的手指，语气还是很淡：“早就提醒过你了。”


    “你怎么这么冷漠。”席筠垂下眼，看起来似乎是真的伤心了。


    方秋白没说话，关掉手电筒扭头看向仍在沉眠的群山远岫，被遮挡的天际灰蒙蒙地泛起天光。


    席筠睫毛抖了下，昏暗光线中他慢慢放平始终扬起的嘴角，脸上所有或戏谑或狎昵的神色慢慢散去。


    他想蹲下避避山风，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黑暗里突兀袭来的一道风声，他本能地伸手去接，触碰到柔软滚热的一瞬间有种被烫到的疼痛，但紧接着又意识到这熨帖的热意不会灼伤他，那道炙热迅速地为他补充流失的温度，温暖顺着掌心往身体中流淌。


    ——是一只小号电热水袋。


    “弄脏了得赔我。”方秋白的声音响起。


    席筠安静了会儿。


    少顷，他低叹：“学长，善良心软也会给人希望的。”


    “怕你冻死在这儿连累我，”方秋白说，“不乐意出钱赔付你的命。”


    席筠笑笑：“怎么没给江弘景？”


    “他的在他帐篷里。”方秋白说。


    “你做这么多，他能感觉到吗？”席筠将脸往外袋的绒面上贴了贴，还能嗅到方秋白身上常年带着的浅淡香气，“他甚至还是直男，只会认为这都是朋友兄弟之间的互相关心，靠近直男不会有好下场。”


    “那是他以为。”


    直男？兄弟情？


    方秋白勾了勾嘴角。


    现在直不直可不由江弘景自己说了算。


    “看得出来，他看你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真直男没这么夸张。”席筠说。


    他总算说了句方秋白乐意听的人话，方秋白没反驳他，默认了。


    “刚开始觉得他纯得很有意思，和那些盲目自信的傻直男不一样，看得到他是掏心掏肺把谁认真当朋友。”席筠的声音蒙在热水袋里，有点闷，“但这种人不能轻易招惹，虽然美味，但接触久就知道不是我的菜。”


    “恋爱这种事，太较真就没意思了。”


    “何况他还有你跟个宝似的护着守着。”


    “你能忍到现在也是奇迹，就不怕他喜欢上别人吗？”


    “他不会的。”方秋白语气笃定。


    “万一他知道你和我来看日出之后无动于衷觉得很正常呢？”席筠不甘追问。


    “不可能。”方秋白一秒思考也没有，眼里是明晃晃的势在必得。


    席筠张了张嘴，最后闷声说：“讨厌你们这些搞幼驯染的。”


    方秋白听不懂，没理他。


    天幕逐渐亮起，崭露头角的鲜红金光细细地勾勒出一层山腰的形状，洇染了云雾的颜色。


    “日出真漂亮，”席筠直勾勾盯着天幕，有些出神，“以前从来没人带我来过。”


    方秋白偏脸看他一眼，眼神是明晃晃地不相信三个字。


    席筠回过神，冲他一眨左眼：“凭我的魅力，不需要上山，人就已经被我勾上床了，没有人还想来看日出。”


    方秋白顿时无语地转回脸不想再看他。


    席筠扭头望见不远处从帐篷里钻出来要看日出的小情侣，直起身把小热水袋还给方秋白，笑容灿烂：“来吧，作为给你背黑锅的代价，你得好好给我拍几张。”


    -


    中途一行人走走停停，辰琏路上始终承担智囊角色，落后祁嘉林和老四几步，根据地图规划休憩点和时间段。


    中途几次想找方秋白说话，结果一回身就是席筠风情万种的媚眼。


    辰琏皱起眉，脸色不善地转回头。


    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走到他后面的，明明一路上都废得吊车尾。


    不检点。他想。


    席筠好像读得出来他想什么似的，在他又一次看过来时先开口：“辰学长看我这么多回了，按你的定义来说好像是不太检点吧？还是你喜欢上我了？”


    辰琏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面有菜色地转回头，再也不往后看。


    抵达山顶已经是傍晚时分，众人熟练地在露营点扎好帐篷，三两成群跑去观景台占据最佳观赏日落的地点。


    江弘景迫不及待地跟上方秋白，忍了一整天，终于忍不了，期期艾艾地问：“秋白哥哥，你、你早上的话……”


    “嗯，我喜欢男的。”方秋白目光沉静。


    那如有实质的注视倒是让江弘景下意识地想避开，但还是忍住了。


    “怎么？觉得受不了吗，直男。”方秋白问。


    江弘景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


    “那还有什么别的问题？”方秋白定定地盯着他。


    江弘景卡了下，心乱如麻，自己也捋不出来自己到底想问什么。


    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同性恋？你是不是被席筠影响了？为什么要和他看日出，不答应和我单独看日落？


    江弘景喉咙发干，所有的疑惑到了嘴边脱口变成：“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第76章 “我不可以。”


    “嗯……”方秋白没立即回答他，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眺向远处，似乎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只丢下三个字，“不知道。”


    江弘景急了。


    怎么能不知道呢？！


    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总得有个大概的标准啊！不能是个男的就可以吧！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江弘景眼巴巴地追问。


    方秋白没说话，定定地看着他。


    江弘景先是急得不行，怀疑他真的对席筠有意思，随着时间的拉长，他的急切逐渐沉没，化为一片空茫，高高悬起的心提到顶点，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秋白哥哥这么看着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法——如果是他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虽然他是直男……


    方秋白忽而一笑，说：“暂时还没有。”


    悬起的心轰然坠地。


    江弘景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浑身都不得劲的失落。


    他有些僵硬地提了提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那你如果有看上的，一定要给我说……”


    方秋白：……


    方秋白眼神有些危险，似笑非笑地勾勾嘴角：“一定，到时候喊你喝喜酒。”


    江弘景：……


    他控制不住地想象了一下方秋白穿着西服和别的男人站在礼堂里交换戒指的画面，顿时就想大喊——


    不行啊！！！


    但紧接着，他心里冒出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那谁行？


    没有人能配得上方秋白。


    这是他对于方秋白在恋爱这件事情上的一贯认知。


    方秋白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点头之交虽多，但从来不会看到他和任何一个人有超出普通朋友亲密程度的关系，哪怕是和朋友们出去玩，也都是一大帮人一起，潜移默化地透出拒绝更近一步的清冷姿态。


    可就在今天，就在今天早上。


    方秋白竟然单独和觊觎他的席筠去看了日出，还说喜欢的是男人。


    方秋白一丝不落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好整以暇地问：“你不是讨厌gay吗？现在我说我喜欢的是男人，不和我划清界线？”


    江弘景声音有点闷：“……我讨厌的是其他gay，如果你是，就不算。”


    “哦，”方秋白慢悠悠说，“那你真是心胸开阔。我现在觉得，要是能谈谈恋爱体验一下也不错——这样吧，以后你也帮我物色一下人选，觉得合适的推荐给我，我要是有看上的，也告诉你，怎么样？”


    江弘景忍了又忍，他心乱如麻，自己都捋不清自己满脑子乱糟糟的想法，但嘴巴已经抢先于理智行动了：“……不行。”


    “嗯？”方秋白佯作疑惑地看着他，“不愿意给我推荐？那好吧，看来我得去拜托席筠了，毕竟他人脉广，还是个颜狗，虽说我也不太信任他，但他介绍的对象起码长得帅。”


    “不行！”理智回笼了，江弘景还是很抗拒地否决他的选择。


    “你不能找他。”江弘景遵从自己的内心说，“席筠都没有我帅，他给你介绍的肯定也不会很好看！”


    “那就难办了。”方秋白神情苦恼，他微微拖长尾音，话锋一转，语气揶揄道，“难道找你吗？小景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