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卫明咬牙，小孩却突然起身，啐了他一口：


    “呸！你还敢提我爸的名字？你也配？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以为自己耍点诡计骗得我舅舅屈尊跟你在一起，就能改变什么了吗……你这种人，骨子里依然是低贱的。”


    男人抬头，耳边痛骂暂且不论，只看着灯光下宁嘉铭那张和其父相似度极高的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都是因为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就该去死！你拆散了我的家，你让舅舅再也回不了家了！”


    小孩愤恨地大吼，眼眶通红。


    浴室中的花洒声突然停了。


    陈予眠头发正洗到一半，包着脑袋急匆匆推门出来。


    “出什么事了，你们俩吵吵什么呢？”


    雾气消散，他便见宁嘉铭两只眼睛红得像小兔子，手搭在脸边，抽噎不止。


    “不是叫你辅导孩子功课嘛，你干嘛了？”


    陈予眠不分青红皂白地瞪了一眼邵卫明，挤到两人中间，搂住铭铭：“好了，跟舅舅说怎么了呀？”


    瞧着他温柔地拿手给那孩子抹眼泪，邵卫明气得太阳穴下的血管直抽动。


    “什么叫我干嘛了！”男人反驳道。


    “我没事，舅舅、你去洗澡吧，别担心我……”宁嘉铭的眼泪反而越流越多：“我就是太生气了，他可以不喜欢我，但我不能听他这么说我爸爸。”


    “邵卫明！你怎么回事，你到底说什么了？有话冲大人来，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男人嘴唇发抖，胸腔微动，重重吐出一口气。


    陈予眠斜他一眼，捧着外甥的小脸：“乖宝宝不哭了啊，走，拿上作业咱们回屋里写，不搭理他了。”


    “陈予眠。”


    邵卫明从牙缝里挤出仨字，抬手揉动眉心。


    陈予眠揽着小孩的肩膀朝客房去，半个眼神都没给他。


    男人立马转身进浴室，打开凉水开关飞快地冲了冲身子，水流从头顶到脚淋下来，依旧无法冷静。


    他洗完，恰好陈予眠也从客房走出来，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先说话。


    等陈予眠泡完香香浴，进了主卧衣帽间，把吹风机塞到男人怀里。


    邵卫明不说话，径直走到他的梳妆台前。


    “不管怎样，铭铭是我的外甥，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热风并未阻挡住陈予眠的声音，他拧开台子上的一罐什么东西，对着镜子涂抹，余光打量着身后低眉臊眼的男人。


    邵卫明磨了磨后槽牙，手上动作依然轻柔。


    “你们会把他宠坏宠废的。”


    男人终于开口，把刚才的事挑挑拣拣复述给他：


    “他小肚鸡肠，养出来的孩子也恶毒。”


    “闭嘴，我就是他养出来的啊。”陈予眠猛然转头，发丝被扯了一下，疼得嘶哈出声。


    邵卫明忙松开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陈予眠这会儿怒气冲天，椅子腿划过地板，他拂开男人的手，站起身来瞪着他：


    “铭铭才刚上初中，他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我看你真的是失心疯了。”


    他随手拿上几瓶护肤品朝外走。


    “你去哪儿？”


    邵卫明抓住他的肩膀，又不敢太使劲，被他一扭身便甩开——


    “你自己好好反思吧，我去跟铭铭睡。”


    陈予眠气鼓鼓地冲出去，脚尖反勾，带上了屋门。


    客房内，小孩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换上陈予眠给他找出来的睡衣，钻进被子里，只剩脑袋露在外面，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望向天花板。


    “怎么还没睡呢？”


    “舅舅，”嘉铭的眼珠当即转到他身上，眸中水光再度波动：“我有点睡不着。”


    “欸，刚才你是说有什么不会的题吧……”陈予眠突然想起。


    铭铭摇了摇脑袋：“现在没有了。”


    “那好吧。乖，舅舅今晚陪你睡觉，快把眼睛闭上吧，我知道你今晚受委屈了，都怪舅舅。你心思也别那么重，他就那个脾气，甭搭理。”


    “不怪你，我不怪你……但舅舅，他难道平时也是这么欺负你的吗？”


    宁嘉铭窝在他怀里眨了眨眼。


    陈予眠给他顺毛：“不会的，他不敢。”


    “舅舅。”


    “嗯？”


    “我是不是不能再来这里了？”


    小孩闷声开口，叫陈予眠心里发酸，更抱紧了他一些。


    “怎么会呢，只要你想来找我就能呀，你不是都记住门牌了吗？”


    “那你……还会回家吗？”


    面对宁嘉铭的追问，陈予眠不由得沉默了。


    微弱的声音从怀里飘出来：


    “为什么我们一家人就不能回到之前那样呢。你有想过爸爸吗？爸爸每天都想你……”


    陈予眠喉咙里有种堵塞的感觉，用力呼吸了两下，轻轻合上双眼，搂紧了他——“快别胡说了，睡觉吧。”


    第二天，他醒过来时，发现餐桌上扣着早饭，男人已经不见了。


    宁嘉铭斩获演讲比赛的全区一等奖，陈予眠在观众席待不住，弓着腰像扎马步似的，咔咔拍照


    [看看你儿子多厉害。]


    【图片】


    【图片】


    [回去多夸夸他，知不知道？]


    男人应该在忙，一时间没能回复他的消息。


    宁嘉铭手拿证书奖杯下来找他，陈予眠不吝赞美，挺直腰杆接受着周围人的羡慕。


    吃过午饭，他又带铭铭去逛街，买了好几身新衣服。


    傍晚阿姨来做饭，问他在不在家吃。


    小嘉铭耳朵竖起来，赶紧拉住他的手：“舅舅，你要走了吗？”


    陈予眠垂眸瞧着他小狗一样的眼睛，不觉笑出声——


    “怎么会呢，我今晚留下。”


    “太好了！”


    宁嘉铭雀跃，高兴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扑进他怀里。


    宁琛得知这个消息，晚上早早回了家。


    两小只挨在沙发里打游戏。


    他不禁站定，望着这一幕，心中默默升起“岁月静好”四个字。


    “先生，您回来了。”


    保姆开口，陈予眠才蓦地发现男人。


    他瞬间抛弃了孩子，丢下游戏机，一路小跑凑上去：


    “你回来了，今天好早。”


    陈予眠两条胳膊高举，勾着他的脖子，唇角微微翘起来，眼睛亮亮的。


    男人也不躲闪，搂住陈予眠的腰，缓缓俯下脑袋。


    铭铭瞥了两人一眼，安心地回过头打游戏。


    陈予眠扭头瞧见他没往这边瞅，顿时窝进了宁琛怀中，心里是难得的安宁：“我好想你。”


    “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


    “我想你就必须是不高兴才行吗？”陈予眠撅着嘴。


    宁琛轻笑，手指朝他鼻尖一划：


    “哪次不是这样，委屈了才跑回来告状，多大也跟小孩儿一样。”


    听男人说这话，陈予眠撑起身体，牙齿在空中咬了他两口。


    宁琛揉了揉他的脸。


    一家三口吃饭时也无比和谐。


    陈予眠张嘴，剔好刺的鱼肉就喂了进来。


    屋里太热，夜里他洗干净自己，从衣柜里翻出件很清凉的吊带，坐床上乖乖等宁琛工作完。


    他正玩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了视频邀请。


    陈予眠迅速挂了，回道——


    [干什么？]


    出气筒：[还不回来？]


    出气筒：[你在哪？]


    陈予眠语音对着邵卫明开口：“我今晚不回去了，在宁琛这儿。”


    对方紧随其后发了一条语音，但陈予眠还没点开就不见了。


    陈玉米：[【动画表情】问号]


    “魏擎说，明天邀请咱们两个去打高尔夫球。”


    陈玉米立马回复：“我又不会打什么高尔夫球。”


    他说着，宁琛不知何时推开了门，慢悠悠地凑到床边，手掌覆在他后腰上。


    陈予眠瞬间如过电般略弹起身，同时无意识顶了下胯，嗔怪地转头往后瞥去，再直直摔进他怀里。


    他抬眉，盯着男人的眼眸——


    “你以后别对铭铭那么严格，多跟他谈谈心，带他一起出去透透气，十多岁快青春期了，这孩子性格太闷，有些话憋着，对心理健康不好。”


    陈予眠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知识，说得头头是道，宁琛熟读过育儿宝典都没这么顺。


    “还有，今天看他额头起了颗痘，我买的洗面奶和霜过几天就到，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很在意外表的，你盯着他每天都擦，别落下了。”


    “听见没有呀……”


    陈予眠摸到他脖子，手指拍了拍他的脸。


    男人弯腰，下巴在他颊边蹭蹭：“好。”


    这一会儿工夫，邵卫明又发来几条消息。


    “他和他老婆一起去，所以让我也带上你。”


    “你要不愿意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