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榆乖巧地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
江笠有了决定。
“地榆,我们要开始逃荒了。”
记忆中,距村子百公里,是不息的河。
湖和溪都会干涸,但河水滔滔不绝,怎么会干。
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只要去长河,取水才有活路。
但江笠心里还是有一种不祥预感。
河水如果也干涸了呢?
那等待她们的,就是死这一条路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本该飞雪的天气,温度却越来越高。
地榆不懂什么逃荒,她只知道跟着她,她去哪,地榆就去哪。
江笠往井里再捞了几桶。
有泥沙也有一些水。
她进行一些简单过滤,然后装入水壶中,一百公里多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一路水源是最大问题。
但只要熬到目的地,那就有活路。
人一天理想状态下走八个小时,能走三十多公里,约莫三天能走完。但考虑到天气严峻,最少也得走一个礼拜。
她准备了十天的水的干粮。
还有一些避暑的药。
这么想着,江笠整理好行囊,打算等天彻底黑透,带着地榆离开。
后门,地榆面朝着正堂那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开口。
“他们。”
江笠听懂她的意思,她是在问她,还在医馆的中暑患者怎么办。
江笠是自私的,她与记忆中纯善、想要悬壶济世的自己不一样,她要活下去。
她在地榆面前,没有隐藏真实的自己,平静地道。
“水井已经干涸,没有水,无论是在医馆的病人,还是村里的人,都会死,包括你我。所以我管不了他们,现在要活下去就必须争分夺秒。”
寻找到河。
她已经在桌上留了纸条,明天村民会看到,他们想活,就要像她一样去找河。
地榆面朝回她,手牵着,道。
“走。”
江笠松了口气。
她怕地榆会觉得她自私冷血,而选择留下。
说实话,比起村子里的人,相处时间最短的地榆,却是江笠感情最深的人。她一个人能去找河,但地榆陪伴,这一路也不会太孤独。
江笠笑了笑。
“嗯,我们走。”
顺利地离开村子,天黑村民们都待在家中,她们悄然离开,也无人发觉。
江笠手里握着地图,头顶是一轮圆月,月光足以照亮前路,比起白天的阳光,月光不晒,温度虽高,但人还是能正常行走的。
白天睡觉,夜晚赶路是最好的。
她顺着前人踏平的路往前。
边走边道:“地榆,如果累了要和我说,我们歇一会儿。”
江笠有用不完的牛劲,但地榆还小,况且她脚底板也被烧坏,都是疤痕,与常人的皮肤相比,要更脆弱。
地榆:“不累。”
两人就这样顶着月色走着。
走了差不多十公里,江笠停下来,身上全是汗,热得呼吸都有点不稳,拿出水壶喝了一口,给地榆喝一口。
歇一会儿。
江笠让地榆坐石头上,然后脱下她鞋子,看到她脚板磨出血泡。
她也不觉得疼般,血泡都磨破了,露出血淋淋的肉。
“你还说不累,脚板都磨破了。”江笠看得触目惊心,而女孩却一声不吭,眉头都不皱一下。
疤痕神经少,是有点麻木的,但也会痛。
地榆眼睛蒙着纱布,身上一滴汗都没有,手搁在膝盖上,江笠说话时,吐息都洒在她的手背上。
地榆抬起手,往前探了探,触碰到她的眉头,紧皱着。
就算看不见,也能猜到面前人的表情,肯定是紧皱着眉。
地榆手指轻轻将其抚平,摇头道:“不疼。”
不疼的,她一点也不疼。
江笠没理会她的话,拿出药膏给她两只脚板涂抹。
涂完,再歇了几分钟,江笠把她背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地榆比她手里的包裹都要轻。
地榆不想被她背着,身体微微一动。
江笠没让她下来,认真地道:“你脚走不了路,我背你走,放心吧,我累了会停下来的,你很轻,而且你身上凉凉的,可以给我降温。当然,如果你拖累了我,我也会随时把你丢掉。”
江笠没撒谎。
她也没有假装不累,她哪有那么好的心,哪怕是地榆,也不会是例外。江笠是利己主义。
地榆放松身体,任由她背着,她背挺得很直,几缕碎发被风吹过来,扫过地榆的脸。
地榆脸有点痒,想伸手挠,最后还是没挠。
“哦。”
……
徒步走了一周。
期间走走歇歇,江笠走之前觉得最少走一周就能到,但真踏上这条路,她高估了自己,一周时间还要加三天才行。
好在带了十天的水和干粮,否则她们要渴死在路上。
温度更高了,若不是背着地榆走,有她这个移动降温在,江笠真觉得自己家会热死。
天黑得越来越晚,天亮得越来越早。
江笠算了算,夜晚时间直接缩短了一半,只剩不到六个小时的天黑。
她所计划的夜晚赶路,白天睡觉行程,快不行了。
天还没黑,她就要开始赶路。
路上。
被晒得脑袋发晕的江笠听到身后传来地榆的声音。
“人。”
地榆抬着手指,指向前方一处。
江笠抬眼看去。
还真看到人。
是一支队伍。
像是镇子上的队伍。
江笠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那群人发现了她,浩浩荡荡来到她面前。
领队的人听她说要去找河,面如死灰地说道。
“我们就是派去寻河的队伍,那条河已经干涸。”
江笠听到这句话,如雷轰顶。
连那条生生不息的长河也干涸了,那人真要灭绝了。
失去希望的江笠,就这样跟着回镇子的队伍。
死亡是迟早的事。
现在去哪都一样。
不用走路,她们坐上马车。
江笠原先还抱着找到河,还有一条活路的想法,现在希望破灭,只剩死气。
地榆手伸过来,与她牵在一起。
驱散了她身上的热意。
江笠缓缓抬头。
地榆道:“别怕。”
孩子模样的人,不知生,也不知死,竟在安慰她。
江笠不是怕,是绝望。
看不到活路的绝望。
她庆幸地榆不知生死,不知头顶的天即将塌下来。
江笠声音故作轻快:“嗯,我不怕。”
……
回到镇子。
镇长要单独见她。
江笠只觉自己样貌没有好看到被镇长看上的程度,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藏了一把匕首在袖子里,安置好地榆,只身来到镇长的屋子里。
屋里不止镇长一人,还有一些穿着道士服的人。
那些道士说。
他们查到这场酷热天灾是发生在西华村大火之后。
江笠知道西华村。
就是那日,她前往西华村义诊,还没到地方,就看到西华村上空黑烟缭绕,大火覆盖了整个村子。
而地榆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道士说。
他们查到大火是存活的人制造的。
地榆为天降灾星,她的出现,降大火,导致整个村子的覆灭。
如今,她存活在这个世上,便会让人间带来浩劫。
只要她活着一天,温度就会越来越高,直至整个世界沦为炼狱。
听完这些话的江笠,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你们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什么天降灾星,什么大火,什么浩劫。
天灾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导致的?
道士欲要解释,镇长抬手制止,继而走上前,开口道。
“你和她接触时间那么长,你难道没有发现她身上的不对劲吗?”
江笠张了张口,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镇长的话。
第414章 掀盖头、秘密
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江笠无从得知。
她头重脚轻地从镇长家走出来,一路上,不见什么人影,路过医馆,镇上医馆比她那个老旧狭小的医馆大多了,此刻同样挤满了人,门口还有一具一具的尸体抬出来,家属的绝望哭泣声不止。
整个世界已经沦为真正炼狱。
高温之下,头顶的太阳似乎变成三个五个九个……
江笠在阳光待太久,中暑导致她的眼前发昏,还没走到居住的客栈门口,人就要倒下去去了。
身体倒一半,一道身影窜了出来,稳住了她的身形。
温凉的触感缓缓将她身体里的热意驱散。
江笠眼睛有些模糊和重影,看到的地榆似乎有好几个,她像喝醉酒了一般,晕乎乎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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