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衰败。


    看着这导致了一切悲剧的源头终于彻底死去，沙婙嘴唇颤动，最终握紧拳头转身准备带队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几声清脆的枪响骤然炸开在基地内。


    沙婙立即带着组员向后跳开一步，条件反射做出防御。


    但那子弹并非朝着她们而来，而是几发并出射向正中央的贮存舱。


    两根连接着舱体的管道在被子弹精准击中的瞬间断裂，没了支撑点，那贮存舱摇晃了几秒便重心偏移，轰然砸向地面！


    灰尘纷飞，舱体破裂，内部液体顺着破碎的缺口汩汩流出。


    空旷的空间中回荡起阵阵骇人的回音。


    “明媚，你疯了！？”邵肃就站在队伍前，只等着队员做完善后工作便带队撤离，此时被猛然一惊后立即出声呵斥。


    “我没疯！”明媚立即反驳。


    原先在沉默中积压的情绪在此刻全部爆发出来，明媚眼眶通红，泪水随着嘶喊从眼眶中不断流出，整个人都陷入崩溃终于无法压抑。


    “没有这个人，一切都不会发生，精卫不会断联，028不会失联偏航，我们不会因为要打开雷达寻找其余逃生艇遇到那群蜘蛛，高云队长就不会死，真正的乔乔也不会死，那么多普通公民就不用躺在急救室生死垂危……凭什么！？她死就死了，凭什么那么多毫不相关的人还要因为她丢掉性命，财团夫人的命就是命，高云队长的命就不是命，乔乔的命就不是命，我们护卫军的命就不是命，那么多方舟公民的命就不是命吗，凭什么！？”


    “凭什么……”


    疯狂的嘶喊随着情绪的宣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沙婙陈青阳带着组员归队，沉默地将明媚扶住。


    看着这样的明媚，听到她提及高云，邵肃原先要说的话也止在了齿间，在这样的情境下，她实在说不出那句“逝者已逝，这并非她的意愿”。


    护卫军并非圣人，她们也会心生怨怼，邵肃心下明白那位财团夫人此时成为了她们情绪的宣泄口，可她却也压抑不住生出了一丝愤恨。


    是啊，凭什么呢？


    “……走吧。”她咬了咬牙，终究没说什么，拿出精神补充剂分发给每一名队员后便转过身向外走去。


    疲惫的护卫军们沉默着接过，边整齐划一小跑撤离，边用针头在奔跑间刺入血管，将药液注射进去。


    这种精神补剂注射远比口服见效要快。


    眼下乌青依旧未解，但随着药液注入，每一名队员都肉眼可见振奋起来，即使这振奋不过是精神的强行拔高。


    末世的天空是永远不变的阴沉昏暗，方舟内的日夜系统随着精卫最初的停用已经紊乱，从抓住游时得到情报、救援玩家到搜查伊甸财团直到现在，她们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靠精神补剂清醒度过的日夜了。


    而现在，她们甚至来不及悼念逝去的同伴，也来不及对曾经就隐藏在身边的海族王主感到震惊，就要马不停蹄去执行下一个任务。


    这场末日太过惨烈，她们都失去了太多，但却只能咬着牙不回想一路向前，哪怕下一刻就可能是自己的死亡。


    “轰隆”一声。


    随着闭合按键按下，基地大门在强烈的气流和飞扬的尘土中轰然关闭。


    门后的黑暗中，商侑拖着断折淤紫的四肢狼狈却坚定地爬向倒地碎裂的贮存舱。


    地面上满是激烈交战留下的弹药和玻璃碎片，尖锐的碎渣随着紧挨地面的滑动刺入身体，留下一长串血痕，但商侑却像感受不到分毫般，一点点向前爬去，直到到达贮存舱旁。


    舱内液体留了满地，此时随着他的靠近与血水混在了一起，化学成分的药剂浸入伤口，带来一阵阵刺激性的抽痛。


    可是身体的主人却像什么都没感受到般，挪动着蜷缩在了舱体旁。


    原先隐忍的痛苦委屈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倾诉的港湾，闷哼声也变为了一声声渐低的抽泣。


    已经干瘪萎缩的女尸手臂搭着舱体缺口无力地垂落，明明是如此诡异的场景，可远远看去，却好像一对母子温馨地相拥睡去。


    看着这罪恶的一切被钢铁闸门锁起掩埋，邵肃敛眸转身带领队员快速离开，奔赴下一个战场。


    她们没有发现，从方舟震荡开始便防护在周身，属于人工智能的能量护盾轻轻颤动了一下。


    外界，神罚仍在继续。


    令人惊恐的巨变降临在方舟各处，公民们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在身边的同类一下秒便痛苦倒地，可能是家人，也可能是陌生人，但这样毫无预兆的惩罚令所有人无一不惊恐万分。


    半空中的飞行器网络在飞行器的逐一掉落下陷入混乱，大小职能部门也逐一瘫痪。


    好在通过信徒传讯得知信息的信徒军们已经在廖成玉的安排下分布在了方舟各处，即时出手严密配合之下，将伤害控制到了最小。


    与此同时，一个紧急指令从上到下迅速传遍方舟军队系统。


    查看完传讯的护卫军无一不面色大变，原本还待命在一线的普通护卫军在褚文德的紧急指挥整合下全部退居二线，留下的信徒军则立即均衡补上空位，在一线严阵以待。


    公民被分批次送回休息舱，舱门一扇接一扇紧紧闭合。


    同一时间，方舟底层装配舱，人控机甲和退役已久的逃生艇全部启动，随时处于待命状态。


    海浪之上，温蒂收回回复凯瑟琳的那缕精神体，操纵演化之力，轮盘转动，无形的进化锁链连接入方舟。


    当神旨顺着信徒印记一层层向下传去，整个信徒系统会立即启动运作。


    而作为掌控方舟的一方，方舟会在她的旨意之下进入紧张的战备状态，那些令她厌烦的“小虫子”则被排斥在外，不会得知分毫消息。


    “第二罪，嫉妒。”


    “觊觎创生力量，对创生之性压迫、剥削，违背母神意志。”


    带有强烈威压的声音传遍方舟。


    相比于海族的仇交给子民自己报，剩下的罪孽温蒂便自己开始清扫。


    嫉妒，那就使用演化之力。


    “……来了。”


    闵元一扑到总监控台前，急切地调取方舟监控，额间汗珠密布，随时准备做出应对。


    根据先前第一次神罚她们已经知道，当那海族王主的话音落下，神的力量就将降临方舟，对相应的罪人进行惩罚。


    裴筱也上前，但与时刻不敢松懈担忧蝴蝶效应会使方舟陷入无法控制混乱的闵元一相比，听到第二则罪名时，她肉眼可见地弯了弯唇，随即眼底又掠过一抹遗憾。


    早知如此，或许应该把舅舅留下，交给母神处置。


    凯瑟琳祭司的信徒传讯已经告知她们，海族针对的并非人类，而是奉母神之名在邪神异祖降临前肃清方舟的脏污，与信徒一起对付异祖。


    邪神降临，如此恐怖的四个字只是在心里念一下都让她有些惊颤，闵姨要顾虑更多，但在她看来，如今的神罚已经让她们看到了海族的强大。


    如果在这危急关头，舍弃这些渣滓能够换来海族文明的合作，那再划算不过。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医疗兵！医疗兵！”


    监控器调度到巨变的同一时间，议事大厅传来惊恐的呼救。


    两人同时回过头，一副令人震惊的场景赫然映入两人眼帘——


    只见议事厅内的各国高层竟有半数瘫坐到了地上，惊恐地大喊，而他们的身体正在肉眼可见的……缩小？


    不，不是缩小。


    是退化。


    他们的身体正在缩小，毛发疾速生长很快遍布全身，眼中的神智也在不断消散，裴筱清楚地看到这些人眼中的惊恐无助和求救，但在转瞬之间，这些属于人的神情，属于人的思想就在不可抗的神力下烟消云散。


    神情变得呆滞，呼救声变成了“吱吱吱”的猴叫。


    几息的寂静之后，数声尖叫骤然划破寂静。


    被这巨变惊骇到的其余高层立即连滚带爬拉开距离，生怕这退化会在下一秒传染给自己，直至跑开数米远，才终于冷汗津津顺着舱壁滑坐倒地，面色惨白。


    “神……是神，这世上真的有神！”


    “神……”有人颤抖着双手合十，称呼在嘴里打了个转，想起先前闵元一众人称呼的称谓，急忙改口。


    “母神，尊敬的母神，伟大的母神，我没有罪，我虔诚地信仰您，不要惩罚我，不要惩罚我……”


    如果说先前还有所怀疑，那现在这副场景展现在面前，即使超出了唯物主义的认知，但再没有任何高层提出异议。


    能够轻轻松松将人类进化数十万年的时光倒退，这不是神力，还有什么！？


    这动静动静也惊吓到了退化后的猴子们，吱吱吱地逃窜起来。


    裴筱愣了片刻，呼吸伴着越来越快的心跳急促起来，甚至忍不住想畅快地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