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被时时掌控的头皮发麻感再度袭来，就好像宇宙中真的存在一只拉普拉斯妖，世界的过去、未来、现在在它眼中都无所遁形。


    刚获得神域之匙后，她便使用过一次，那时钥匙中的队伍才从王城出发，早在那一次，她便看到了这支队伍的全貌。


    温蒂了解自己。


    海族都是她的子民，但如果说海族中她视谁为亲人，那只会是赫加螺因。


    被唤醒后第一眼认出她身份的老太太，关心她在人类世界吃得好不好的老太太，将她的意识拉回此世的老太太……温蒂表达感情并不外放，但在重塑躯体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清楚，不知什么时候起，赫加螺因于她而言并不只是她的子民，她的祭司那么简单了。


    她是她的亲人，是奶奶。


    如果是她做的决定，海灵带队之人绝对不可能是赫加螺因。


    所以她不明白神域之匙为何会显示出与她决定并不相符的未来。


    直到今日，赫加螺因亲自请求，并给出了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任职祭司大半辈子的赫加螺因犹如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能够解答她的疑惑，对于未知的湮灭之海之行，有着无法替代的价值。


    而悉缪莱娅，温蒂原本计划好的人选，在海洋脉络重新连接并接受过进化的情况下，有着跨越空间的能力。作为祭司继任者，将她留在王都提前试炼处理公务，每周定时来到她们身边汇报王都情况，如有不懂赫加螺因还能够进行实时教导。


    这无疑是最完美的计划，即使是温蒂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可也正是这一点，让温蒂感到头皮发麻。


    用她未来的轨迹指引现在的她，这是一种精准熟练到可怖的时间掌控之力，这样的精确需要大量的练习，但是演化之力并不比其余权柄，能够直接影响世界进程的力量根本没有那么多练习空间。


    如果一个存在能够精准的掌握时间，那只能说明她曾任意地支配过时间。


    “阿莱莉丝。”


    温蒂第一时间想到了阿莱莉丝，那位海族传说中的创世神。


    其实她一直能感受到，有一个比现在的她和异祖更加高维的存在，无时无刻注视并掌控着此世发生的一切，而她与异祖，都是祂棋盘中的子，被命运的洪流推着走向各自的终端。


    如果说此前的一切都是她的猜想，那现在，神域之匙的出现几乎将一切摊在了明面上。


    只剩一点温蒂想不明白，如果阿莱莉丝并未陨落，为何自己不露面，反而推着她去一步步夺得祂的力量。


    想想她现在做的一切吧，获得权柄，收集信徒，冠神之名……在人类世界长大的她并没有对神明的敬畏，对她有利，她便拿来就用。温蒂试想了一下，假设自己是阿莱莉丝，这任何一个都是渎神的罪，粉身碎骨都不足以谢罪，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后裔。


    想不出便不再想，温蒂退出神域之匙，进入意识海。


    她不明白祂到底意欲何为，但她并不着急，她清楚，一切的答案就在湮灭之海，而她现在应该把自己该做的做好。


    温蒂俯首看向信徒领域，今天是又一日信徒集会。


    此时水幕广场上已经吵吵嚷嚷一片，神降彻底吸纳了原本还将信将疑的信徒预备役，原本水幕外的人群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水幕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首次参与集会的新信徒们紧张而震撼地四处张望，被这神秘的深空神殿惊讶地根本无法掩饰表情。


    “今天这人也太多了。”沙婙说。


    “肯定的，毕竟都出现神降了，还有谁会不信母神呢？”陈青阳回答。


    几人作为核心信徒坐在高台上，陈青阳在教廷内身份更高坐席也更高，但距离并不远，几人还是能讲话。


    明媚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话，大家也都知道是因为什么，沙婙抿了抿唇，握紧她冰凉的手。


    在她们讲话的时候，祭坛最高处的凯瑟琳已经开始主持此轮集会，几人也转过头，不再说话。


    作为信徒中的老人，她们已经清楚了信徒集会的流程。


    祭司会先向母神祷告，紧接着她们一同祷告向母神奉上信仰，这个过程有几率会引起母神的注意，母神会向祷告的信徒赐福，温暖的神力会治愈她们的疲惫伤痛，并让异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提升，没有觉醒异能的信徒也可能因此觉醒。


    而这些固定流程走完后，便由祭司宣讲教廷最新决策安排，宣讲完毕后一周一次的信徒集会便宣告结束。


    凯瑟琳的祷告已经结束，几人正准备如往常般进行祷告，高台下密密麻麻的新信徒也学着她们的样子跪地祷告，但就在这时，变化突起。


    无形的气流骤然吹起，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柱直直射入祭坛正中心。


    被这变故打断的众信徒不可置信地起身，手臂挡住刺眼的光线努力眯眼看向光柱，明媚几人也立马看去。


    在信徒领域，那毫无意外是出现了神迹，关键就在于究竟是什么神迹。


    “姐姐！”


    还未等她们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竟有人影从光柱中走出，在那些人影陆陆续续从光柱中彻底走出的片刻后，一直密切关注着光柱的信徒人群中竟猛然爆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惊呼。


    一个半大女孩如炮弹般从人群中冲出，一头扎进了为首之人的怀中。


    与她相拥的女子面容明显要更成熟，但二人五官却有着九分相似，她走出光柱时还愣着，似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在沉甸甸的重量轧进自己怀中时，女子骤然反应过来，眼眶迅速变红。


    “珍……珍珍！？”


    “我没死吗！？”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水幕广场任意一处，生死的彼岸于这一刻消失不再，被死亡分隔的至亲之人奇迹般再度团聚。


    而除去和复生亲人抱头痛哭的信徒，更多的信徒，包括二十队成员在内全部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切，愕然而急切地逐一辨认复生之人。


    光柱中走出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意识到自己复活后，无一不震惊地环顾这方深空中的神殿。


    但很明显信徒之域有着自己的规则，在与亲人相见后，女性仍然留在广场中，男性却渐渐消失。


    见到亲人消失的信徒们不免慌张，生怕他们是再度离开，直到凯瑟琳告知，他们已经被母神复活，只是回归到了现实世界，信徒们才稳定下来。


    “只有……丧生在方舟保卫战中的护卫军和公民吗？”


    即使早有猜测，但听到祭司宣告的瞬间，明媚还是脱力地向后退了一步。


    双手被握住，明媚感觉到沙婙陈青阳落在她身上担忧的目光，但她已经无心去管外界，眼见光柱即将消失，她只觉得浑身的温度都在慢慢褪去。


    “等等，明媚！”


    “明媚，明媚，快看！”


    但也就在这时，她的耳边传来沙婙陈青阳变了声的尖叫，甚至还有其余队员激动的喊声，明媚抬起头，就见最后一人从渐渐关闭的光柱中走出。


    齐肩短发的护卫军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又看向自己曾经被蛛腿贯穿的腹部，记忆好似还停留在失去意识的昏暗海底。


    一旁的廖成玉猛然起身，但比她更快的是明媚。


    小麦肤色的女孩旋风般直直冲上前，牢牢将好友抱在怀中，泪流满面。


    “乔乔！”


    ……


    【新历元年1月11日


    神迹再次降世，根据教廷与联合政府共同统计，于方舟保卫战中丧生于伪神异祖献祭仪式和变种战争的11324名公民被母神全体复活


    人类历史上生与死的界限被首度打破，真神伟力震撼天地，教廷与联合政府将此日定为“复生节”，与神降日并为方舟两大重要节庆】


    温蒂在深海中睁开眼，将破碎到无法重塑肉身的剩余灵魂释放。


    星星点点的破碎白光闪烁在她指尖，没有了神力对它们的保留，这些本不应该留存于世的破碎灵魂开始逐渐受到世界法则修正。


    温蒂望着指尖最后一缕破碎的灵魂，不知是对生前的留恋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死去，这缕灵魂跳跃在温蒂指尖始终不愿离开，如同一只扇着翅膀企图抵御风暴的鸟儿。


    “去吧。”


    温蒂轻声开口，“你破碎的太彻底了，已经不可能复活了，待在这里你会彻底消散，顺应世界法则才能踏入新的命途。”


    望着这最后一缕灵魂在粼粼波光间消失不见，温蒂在脑海中将“复生灵魂”这一件事从待办事项中划去。


    右眼皮又没来由的跳了跳。


    温蒂抚了抚眼睛，打开赫加螺因送来的卷轴，仔细阅读起来。


    ……


    同一时间，坠入彼界的伊甸之中。


    昏暗舱室内，商侑缓缓睁开眼，几乎是在同时，舱顶监控器红光一闪，摄像头突兀地扭转过来。


    伴着如同人类眨眼般的诡异红光，精卫冰冷的机械声回荡在整间舱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