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伤口周边皮肤发黑的程度来看，这个少年中毒，已然快一个小时了。


    听到灌木丛被拨开的声响，少年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他眼中迸发出的锐利，绝非和平年代的学生所能拥有，那是历经真正生死战斗、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目光，如同被惊扰的孤狼，满是警惕与戒备，浑身紧绷，随时准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击。


    唐恬恬留意到，他的右手已然紧紧攥住了腰间的战术匕首，即便左腿早已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他也未曾有半分示弱。


    “别动。”


    唐恬恬缓缓蹲下身，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无波无澜。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受伤的左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伸出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了一下，细细感受着皮下组织的肿胀硬度与皮肤温度。


    少年被她这一碰，浑身瞬间绷得更紧，牙关紧咬，却终究没有躲闪。


    “你动得越快，血液循环就越迅疾，毒素扩散的速度也会成倍加快。”唐恬恬收回手，抬眸看向他布满污垢的脸，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服用解毒剂吗？”


    “打斗的时候，空间钮弄丢了。”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堵满了粗砂，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涩意。


    他的目光在唐恬恬脸上停留了片刻，反复打量着，似乎在权衡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生，究竟是敌是友，是否值得信任。


    唐恬恬微微点头，没有再多问多余的话。


    她抬手轻触手腕上的空间钮，指尖微光一闪，取出一支通体莹白的解毒剂——这是星际通用的广谱抗毒血清，对变异毒蛛的神经毒素，有着绝佳的克制效果。


    她将解毒剂递到少年面前，少年却只是垂眸看了看药剂，又抬眼看向唐恬恬，迟迟没有伸手去接。他的队友还有五分钟便会赶到，他不想轻易欠下这份人情。


    唐恬恬却误以为他是中毒过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笃定：“你倒是幸运，恰好遇上了我。”


    她没有再给少年拒绝的余地，径直拧开解毒剂的瓶盖，微微俯身，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瓶口缓缓凑到他的唇边。


    “张嘴。”


    少年骤然愣住。


    让他失神的，并非她这略显强势的动作，而是她的语气。


    那语气里没有陌生人之间的客套与试探，更没有施舍般的居高临下，反倒像是一个常年习惯了照顾旁人、骨子里带着温柔的人，自然而然发出的指令，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又藏着一种奇异的、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他鬼使神差地，缓缓张开了嘴。


    唐恬恬将解毒剂缓缓倒入他口中，动作不急不缓，轻柔又稳妥，直到确认每一滴药液都被他尽数咽下，才轻轻松开托着他后脑勺的手。


    “在此休息十分钟，等毒素压制住了，再挪动身体。”唐恬恬站起身，拍了拍掌心沾染的尘土，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比先前清晰了几分，药效显然已经开始快速起效。


    唐恬恬停下脚步，缓缓回身。


    少年依旧靠在巨石上，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他望着唐恬恬，眼中的警惕已然消散。


    “谢谢你。”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些许虚弱，却多了几分真诚，“我叫顾一野。你……叫什么名字？”


    唐恬恬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顾。


    这个姓氏，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她的心湖，瞬间激起层层叠叠、久久不散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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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0章 复杂的眼神4


    唐恬恬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牢牢锁在眼前少年的眉眼间，视线一寸寸缓缓描摹，不肯放过半分细节，心头骤然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震惊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那高挺笔直的鼻梁，仿若雕琢而成，透着几分清冽的棱角；那两道浓黑飞扬的眉，即便在虚弱之中，依旧带着难掩的英气；还有那副身躯，即便虚弱到极致，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急促，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半分不肯弯折，骨子里的倔强与风骨，分毫毕现。


    像。


    实在是太像了。


    像到让她呼吸一滞，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她慌乱地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张湿纸巾，指尖发颤地攥紧，近乎急切地快步凑上前，伸手轻轻去擦拭顾一野脸颊上沾染的泥污，动作带着几分失控的迫切。


    顾一野刚服下解毒剂，药力还在周身缓缓游走，身体依旧酸软无力，根本没有力气躲闪，只能任由她轻柔的动作落在脸上，任由那微凉的湿纸巾拂去脏污。


    脸上的尘泥与污渍被一点点擦净，少年清俊清晰的五官渐渐显露出来，眉眼、轮廓、神情，竟与她记忆深处尘封了数百年的那张面容，一点点重叠，重合度高得让她心惊。


    再加上同一个“顾”姓，唐恬恬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胸腔里的情绪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带着浓烈的激动与细碎的颤抖，急急开口问道：“顾景辰是你什么人？”


    顾一野微微蹙起眉头，看向眼前陌生的女生，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与戒备：“你问我问题之前，是不是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唐恬恬的身体骤然一僵，仿若被定在了原地，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裹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字字艰难：“我叫苏洛伊。顾景辰是你什么人？还有顾念安，他又是你什么人？”


    “顾景辰是我顾家先祖，顾念安是我太爷爷。”顾一野眉头皱得更紧，满心都是不解，目光探究地落在她身上，“你认识他们？”


    听闻这话，唐恬恬的眼眶瞬间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眼前的少年身影变得朦胧，她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裹着无尽的悲戚：“你太爷爷……他还健在吗？”


    顾一野越发诧异眼前女生突如其来的激动，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疑惑更甚。


    “你左耳后面，是不是有一颗痣？”唐恬恬像是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抖得更加厉害，急切地追问，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左耳，满是期盼与慌乱。


    顾一野彻底愣住，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下意识反问：“你怎么会知道？”这颗痣藏在发丝之下，极为隐蔽，就连身边熟识的队友都极少有人知晓。


    “让我看看，求你，让我看看。”唐恬恬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哀求，情绪已然濒临崩溃。


    “不——喂！”


    顾一野的阻拦还未说完，唐恬恬已经伸手，动作轻柔又急切，轻轻拨开了他左耳后的细碎发丝。


    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痣，安安静静地藏在发丝深处，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分毫不差。


    眼泪，瞬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唰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念安小时候，左耳后面也长着这样一颗一模一样的痣，念安的父亲顾景辰耳后，亦是如此。她曾经还笑着打趣他们顾家，这般神奇的遗传基因，刻在骨血里，从未改变。


    顾一野看着眼前泪流不止、浑身都在轻颤的女生，心里莫名发毛，一时竟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刻苏洛伊盯着他的眼神，太过复杂，太过浓烈，慈爱、思念、怀念、心疼……数不尽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那分明是长辈看着至亲晚辈的目光，沉甸甸的，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你哭什么？我可没欺负你。”顾一野讷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与慌乱，向来冷静的神情，此刻竟有了一丝裂痕。


    唐恬恬哭得停不下来，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又酸又涩，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早该明白，几百年光阴流转，世间早已物是人非，故人长眠于黄土，往事皆化作云烟，再无重来的可能。


    可偏偏，命运这般猝不及防，让她在毫无准备的时刻，遇上了自己的后世子孙。


    心底压抑了数百年的思念、遗憾与痛楚，在这一刻再也压制不住，尽数化作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焦急的呼喊声，一支四人小队匆匆赶了过来，神色满是焦灼与担忧。


    “一野！你怎么样，没事吧？”


    “顾学长！”


    脚步声越来越近，四个身着作战服的少年少女快步奔到近前，先是看到靠在石块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顾一野，随即又瞥见一旁垂泪不止、眼眶通红的陌生女生，几人脸上的焦急瞬间褪去，转而变成了暧昧又了然的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都忍不住偷偷勾起了笑意。


    为首的男生走上前，拍了拍顾一野的肩膀，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打趣：“可以啊一野，我们还以为你遇险了，急得火急火燎，合着是在这跟漂亮学妹独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