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也没有。”
胤禔几人轮流把家具仔细查看了一遍,又将李大头唤来细细盘问一遍,得到的结果让他们心中既感到遗憾又有一丝高兴。
遗憾的是他们并未找到有用的线索,而高兴的是屋内的家具的确没有沾染到血液,这也就意味着存在几个可能的情况。
一,失踪女孩白雀或许并未遭到致命伤害,甚至有可能还活着!
二,若是失踪女孩白雀出现意外,那意味着凶手并非是在屋内下手,室内并非是作案现场。
无论哪一条,都对推进案件发展存在重要意义。
胤禔和李仵作又检查数遍,确定没有遗失任何线索以后,他们吩咐衙役将家具搬上马车,重新挪回潘家院子里,而两人则骑马先行一步,重新赶往潘掌柜家。
马蹄声穿梭在东城至南城之间,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坐在二楼喝茶的少年郎抬眸看了眼,忽地一愣,他猛地站起身了,双手扶着栏杆往远处看去:“咦?”
“凯功,你在看什么呢?”坐在对面的少年郎一抬眼,露出疑惑之色。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只见路上车水马龙,与平素并无区别。
“不……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罢?来来来,咱们吃茶吃茶。”少年郎迟疑着摇摇头,笑着回答道,他许是看错了,否则怎么会见到一身常服的大皇子在外面奔波。
“吁——”胤禔一拉缰绳,极为老练地翻身下马。先前上马时,他心中还有些忐忑不安,全凭着身体本能上下驾驭马匹,然而等到现在,他先前的不安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不但没有觉得疲倦,反而通体上下似乎还在叫嚣着不满足,渴望能够驾马多跑几趟。
胤禔记得前身的骑射出类拔萃,果然他回头也该练习一二吧?总不能下回跟着康熙帝,说自己查案查太多忘了骑射……嗯。
光想想说出来的后果,胤禔就感觉屁股疼,浑身激灵了下,啧!史书上也没说康熙帝有拿拂尘抽儿子的习惯啊?
胤禔心思流转,脚步不紧不慢地步入院内。他刚刚走进院子,正在与两名衙役说着话的王司官循声看来,下一秒他急忙起身,朝着胤禔走来:“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潘掌柜果然在装阔。”胤禔简单说了家具铺里发现的情况,而后道:“我怀疑他上报的损失和实际有区别,卷宗里这部分的描述都有问题。”
既然损失有问题,又如何寻觅到脏物?又如何教嫌疑人认罪的?
“另外,虽然找到了家具,但家具已经经历过擦拭运输,上面没有血液痕迹,也没有有用的指纹痕迹。”
“唔……依我看案发之地不是室内,而是那边——”王司官闻言,伸手指着他刚刚站立的区域:“我们刚刚搜寻院子周遭时,发现那处的泥土比别处要新鲜一些,像是被人翻过。”
“难道是……”
“啊,我怀疑说不定那女孩的尸体并未被带走,这里便是她的埋尸地。”王司官脸色不好,轻声说道。
“埋尸地……”李仵作微微一愣。
“要真是埋尸地的话……”胤禔目光一沉,先前怀疑女孩尚且幸存的好心情顿时消散一空。他定了定神,喃喃道:“那这桩案子真是冤案了!”
先前众人翻阅卷宗时,都曾注意过结案内容,里面分明写着凶手将妹妹勒死后,抛尸于城外河里然后归家,最后也未曾寻觅到尸体踪迹。
众人的心齐齐一沉,立马唤来其余人手,对这块区域进行挖掘。只稍稍挖开一些,颜色更深并伴随着腥臭味的泥土便浮现在众人眼前。
在场几人都是有经验的刑部官吏,看着泥土色泽,脸上一个比一个糟糕。
“这个出血量……”
“怎么可能是勒死?”
“往下没有尸体?”
“没有发现尸体……”随着铲子触碰到底下的石块,衙役喘着粗气直起腰来:“这里下面铺着许多石块,瞧着应当是过去的房屋基地,现在留着的。”
“尸体不在这里,又在何处?”
“这么多血,应当就在附近。”
“大家四处看看,四周可有别的痕迹。”
“大人!这边疑似还有脚印!”片刻以后,便有衙役发出惊呼声。
众人小跑上前,果然发现墙根处有浅浅的剐蹭脚印,可惜脚印只留了前半段,后面被泥土覆盖,显然是有人故意掩盖这一切。
“去把血蝇取来。”
“是。”衙役小跑着回到车里,把精心豢养的血蝇取来。这些虫子嗅觉灵敏,普一出笼或是聚集到先前挖出的腐臭泥土上,又或是三三两两落在树枝边缘。
“咦?”李仵作半蹲下身体,顺着血蝇落下的方向去看,果然见到了几片被泥土覆盖,上面落着点点血迹的叶片。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寻到了更多的痕迹,顺着痕迹,他们来到潘家后院里,然后渐渐闻到了臭味。
臭味的来源是——茅厕。
胤禔、王司官与李仵作等人脚步一顿,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茅厕,所有人心里都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会是……那边吧?”
“看来就是了。”胤禔按了按眉心,苦笑一声,“潘掌柜一家都搬出去了,这茅厕哪里还能散发出这么浓烈的气味。”
经常杀人者皆知晓,杀人容易抛尸难。
埋在地下,尸体容易被野狗等动物掘出;丢进水里,尸体容易浮出水面被人发现。即便是挫骨扬灰,也存在焚烧不尽,引人瞩目的问题。
然而,还有一种方法却能让人难以察觉尸体腐烂的臭味。
而时下,那名凶手似乎就做了这件事。
王司官望着散发着臭气的茅厕,脑海里浮现出几桩悬案——发现之地皆是京城各处的茅厕,且挖掘出来的尸骨多是化作白骨,少则数年多则十几年。
饶是经验再老道的仵作,都无法从那臭气熏天的尸骨上寻到丝毫踪迹,最终不得不以悬案录入卷宗,藏入库房,等待他们的结局大约是永远压在箱底。
王官司眼底闪过一缕阴霾,他长吐出口气,而后使衙役唤来几名掏粪工,开始推翻茅厕的作业。
潘掌柜回到院子的时候,院子里闹哄哄的。他往里走了几步,便觉得一股粪臭味扑面而来,恶心得连连反胃。
他往里走,再瞅了两眼登时面色大变,只见院子后头已是一片狼藉,茅厕屋顶和两边墙壁皆被拆除,而恶臭的来源则是数个装满粪水的大桶。
除此之外,地上还摆着不少捞出来的物件,其中有一双绣花鞋,一只斜挎包,另外还有一只细嘴水壶。
“唔额……”潘掌柜捂住嘴,深深弯下了腰。正当他要询问官吏到底要做什么的时候,里面忽地发出一声惊呼:“有了,有了唔……!”
“唔……额。”
“yue……”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茅厕四周响起,掏粪工连滚带爬地从下面冲了上来。他们趴在地上,惊恐万状,眉眼间满是惊惧:“我的天!那具,那具尸体……”
衙役们屏住呼吸,冲上前去,四五人七手八脚才将一半溶解一半泡在粪水里的尸骨捞上来。
形容之凄惨,让周遭人不敢直视。
包括衙役在内,在场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恐怖的尸首。
幸运的是,尸首衣物尚存。
经过潘掌柜的确认,这具尸体上所穿的衣物,正是他与妻子离开时婢女白雀身上所穿的衣物。
根据李仵作对尸体体型的估算,死亡时间的预测,基本可以确定这具尸体便是此前久久寻觅不到,被认定为‘凶手’弃尸于河流中的失踪婢女白雀。
同时尸首的出现,被遗漏的线索,被忽视的信息以及存疑的口供都意味着这桩案子并非华主事所描述的那般简单,内里藏着别的隐情。
很快,李仵作对尸体进行了初步检查,遗憾的是,尸体糟糕的情况令人根本无从下手。
且不说尸体全身沾满各种秽物,单是经过长时间的浸泡以后,尸体已肿胀变形,表面的脂肪和肌肉处于半乳化的状态,即便衙役将其移动到外边,也会不断往下流淌。
最重要的是,那强烈到让人头晕目眩的臭味根本让人无法长时间进行检验。
饶是经验丰富的李仵作也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反应,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对胤禔等人说道:“大人,眼下还是尽快请家属过来辨认尸体吧?待确定身份后,我需要尽快将尸体进行解剖处理……因其目前的状态,还有可能需要烧煮后再行勘察。”
“烧煮?”王司官吃了一惊。
“嗯,好的。”不同于王司官的震惊,胤禔对此见怪不怪。
上辈子学习研究各类案件时,不少受到污染的尸体都会经过这道工序,以方便法医更清晰观察骨骼形态、结构以及可能存在的损伤。
只是他自己能接受,可眼下的百姓能够接受吗?带着这份担忧,胤禔很快见到了一瘸一拐的白家夫妇。虽然两人因敲击登闻鼓而遭了杖刑,但得到女儿消息后还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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