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晓星的表情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见的苦涩。


    她也不知怎地，平日里掩盖地极好的情绪，竟然在一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就这么吐露了出来。


    也许是乔燕这个人本身就带给人一种温暖感吧。


    祝晓星愿意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告诉乔燕。


    “在办学之初，我是曾经抱着这样的想法。可是渐渐地，我也不知道我这样的路能否走下去，还能走多久。你知道吗乔女士，我并不是有意想为难你，而是像你这样的例子，我之前也有接收过数次，但结果都……”


    祝晓星没再多说，但乔燕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虽然现在已经是1995年，改革开放已经快20年了，可人们的观念改变依然需要很长的时间。


    就连乔燕自己，一开始都没想过可以继续念书呢。


    祝晓星会感觉到茫然，会觉得挫败，都很正常。


    因为这条路确实艰辛，也确实会有不少人半途而废。


    然而乔燕的看法却跟祝晓星不一样。


    祝晓星看到的是那些放弃的人。


    乔燕却看到，像林婷这样的女孩子，到现在还坚持着。


    乔燕是那种哪怕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中，也总能看到夜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的人。


    她就是这样的人，以后也不会变。


    “既然没有前例，就让我来做这个前例吧。”乔燕语气轻松地道。


    她笑着，笑容竟然比八月的阳光更加明媚。


    那笑容让祝晓星也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地，她沉浸在这个笑容里，竟然一瞬间真的有想要相信乔燕的冲动。


    饶是理智告诉她：不要轻易的相信，你忘了曾经的例子吗？


    可理智动摇着。


    情感却疯狂地呼喊。


    在那疯狂地呼喊声中，下一秒，只见乔燕又指着墙上的照片，对祝晓星说：


    “此外校长，不是已经有不少女孩子因为您的缘故学有所成了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您的坚持而受益，到时候您再回头看向这一切，只会觉得这一切值得，还好坚持了下来。”


    “……”祝晓星深吸了一口气。


    半晌，她点头，眼神已经从方才的茫然变得笃定：“是的，你说得对。”


    实际上这个时候祝晓星心中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想法愿意让乔燕留下来。


    剩余的百分之二十只差同赵缙见面沟通。


    其实这百分之二十祝晓星也觉得多余，毕竟从赵缙方才电话里的表现来看，这个男人应当是支持妻子的，否则不会那么爽快地就愿意放下工作赶过来支持妻子。


    不过祝晓星仍然是保存了一丝余地，想要等见过乔燕的配偶以后再做最后决定。


    毕竟有时候只是嘴上的支持也不一定是真的。


    能否支持到最后才是关键。


    好在乔燕说马上就过来是真的马上。


    十五分钟的车程，赵缙只用了十二三分钟，又花费一分钟的时间上楼找地方，不到十五分钟，人就已经站在了祝晓星办公室的门口。


    笃笃——


    门被敲响。


    “请进。”祝晓星道。


    “谢谢。”赵缙礼貌地推门而进。


    怎知下一秒——


    “学长，怎么是你？”祝晓星见到赵缙本尊，整个人都震惊了。


    乔燕看到她的表情，又听到她对赵缙的称谓，脑子里转了个弯儿，不可思议道：


    “你们……认识？”


    赵缙的眼神则有几分茫然，他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士。


    祝晓星的情绪收敛地很快，在意识到赵缙并没有认出自己以后，很快收回了自己的震惊。


    她说道：“是我单方面的认识，学长，我是一中毕业的。”


    听到一中这两个字，赵缙的表情这才有了变化。


    他也是一中毕业的。


    乔燕明白了：“你们两个是校友对吧？”


    祝晓星看向乔燕，轻轻笑了笑，利落的模样难得有几分温柔：“不错，不过学长高我一届，那时候学长总是在学校里考第一名，所以我才认识他。”


    “原来如此。”


    乔燕朝赵缙眨了眨眼：“没想到你还是‘名人’！”


    祝晓星道：“再补充一点，不是总是，是一直是。”


    当初赵缙在一中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掩盖了其他所有人的光芒。


    几乎所有人老师跟学生都认识赵缙。


    当然也包括下一届的尖子生，祝晓星。


    祝晓星到现在还记得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里对她的谆谆教导，很多次，老师让她多学学赵缙。


    那时候祝晓星的数学成绩尤其不好，是她的弱项偏门。


    但赵缙的数学则是回回满分，从未有过失手。


    甚至有人说赵缙之所以是150分是因为卷子只能考150，就算是给赵缙出一套200分的卷子，赵缙也能考到200分。


    赵缙能不能考到200分祝晓星无从得知。


    毕竟她与赵缙并不熟悉。


    不过，祝晓星一直都记得当她因为家里的经济情况濒临退学时，老师为她在学校里组织捐款。


    捐款名单上第一名就是赵缙。


    “要是早知道是学长，就不用叫他过来了。”祝晓星道。


    毕竟能在当年就拿出五百块人民币支持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继续上学的赵缙，一定会支持妻子继续上学。


    祝晓星当即就决定给乔燕一个机会。


    “乔女士，如果通过入学测试的话，你就来上课吧。”


    乔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这么通过啦？”这么简单？她感觉好像做梦一样。


    祝晓星看她一眼说：“当然没有直接通过，还有入学测验。”


    乔燕问：“那校长你之前不是说名额满了吗？”


    祝晓星：“名额是满了，因为学校经费有限，一个年级顶多只能支持一个班50个学生上学。但就在刚刚，我接到了一个学生的退学电话。”


    也就是说，有一个名额被让出来了。


    “难怪校长你刚刚那么严肃……”


    乔燕了解了。


    祝晓星垂下眼，强自控制住自己失落的情绪，手扶住桌面，握地很紧。


    她黯然道：“那个女孩儿的妈妈说她要出去打工了，不打算继续上学。”


    乔燕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回过神来拍拍校长的肩膀，安慰她：“校长，这不怪你，你不可能帮到所有人。”


    祝晓星很快打起精神来，点头：“是的，所以我更希望每一个留下的学生都能够坚持下去，当然也包括你，乔女士。”


    乔燕保证道：“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


    祝晓星朝她笑了笑：“我相信你。”


    —


    夫妻俩离开寻星是在赵缙抵达祝晓星办公室五分钟后。


    在得知祝晓星已经决定给乔燕一个机会后，实际上赵缙就没有了什么用处。


    临走前，俩人无非是又确认了一些入学手续上的问题，从头到尾赵缙连话都搭不上，像个摆设一样。


    直到确认完毕后，夫妻俩走下楼梯。


    赵缙下楼的脚步忽然一顿：“我想起她是谁了。”


    乔燕惊讶：“你现在才想起来？”


    赵缙说：“她是我下一届的学生。”


    乔燕笑出声来：“校长刚刚不都说了吗？她叫你学长来着。”


    赵缙说：“我是想起她为什么认识我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学习好，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赵缙摇摇头，轻声：“是因为她高二差点辍学老师替她筹款学费的时候，我给她捐赠了五百块钱。”


    直到俩人都上了车，人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上。


    乔燕都没从这个消息中缓过神来。


    她这会儿脑子混乱极了。


    一会儿想的是：原来是这样，难怪校长刚刚一见到赵缙，就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


    因为当年的她就是在赵缙的帮助下继续上学的。


    如今自己作为赵缙的妻子需要帮助，祝晓星当然愿意伸出援手。


    五百块。


    赵缙高三那年，是一笔很大的钱吧？


    哪怕是25年捐款五百也算是大方的，有一回地震学校里组织捐款，她捐了二百都被同学说傻。


    一会儿她又想：啊？世界线怎么交汇了？


    她本以为赵缙是跟原著完全无关的人物，毕竟在小说里根本没听过这号人。


    却不成想赵缙竟然跟校长是故人。


    果然这个世界其实很小吗？她到底是生活在现实里还是小说里？


    当然，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乔燕首先是觉得开心。


    一个是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看错人，那时候赵缙人就已经很好了。


    愿意伸出援手给一个陌生的女学生捐款，哪怕是在2025年乔燕也要给他伸出大拇指，遑论当年可是88，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