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慰道“小花,都过去啦,我相信你一定尽力了。”
这一天一夜的情绪在这一声安慰里终于……断了。
压在花遥心底无处言说的悔恨和自责终于裂开了口。
“金宝哥哥……”花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着涩意,“是我……对不起它。”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苍白的脸颊滚落。
“是我……害死了它。”
陆清宴看着眼前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姑娘,他没有立刻追问“怎么回事”,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安慰。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握住她冰冷且微微颤抖的手。
给与她继续发泄的力气。
她攥着他的手:“如果不是我……一定要来白玉京,如果不是我为了上紫霄宫……把鼠标丢在山下……它,它就不会被野兽伤害……”
“鼠标那么乖那么听话……我真的不是个好主人。”
直到她发泄够了,陆清宴才开口说道 “小花,人这一辈子,会做很多选择,有的选对了,有的选错了。但没有任何一个选择,能保证结局圆满。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鼠标不在了,你很难过这没错,但难过和认定自己是凶手是两回事,不要抓着最坏的结局,往自己心口捅刀子。”
花遥揉着眼,点了点头。
陆清宴将她送上楼,付钱让小二煎药。
等待时,花遥情绪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了。
他倒了杯水递过去,问道“紫霄仙宫建立在灵气充裕之处,山脚下一般都有阵法防止凡人误入深处,寻常兽类亦不会出现在山脚附近……”
花遥猛地抬头看向他。
“所以,你在哪里发现鼠标的?”陆清宴问她。
花遥回忆道:“就在紫霄仙宫下面山脚下……当时我记得并没有走很久。”
“据我所知,紫霄仙宫的护山‘清微大阵’百年未撤。其范围,至少笼罩山门外围三十里。此阵并非杀阵,却足以让误入的凡人晕头转向,不知不觉绕回原路;至于鸟兽虫蚁,更会本能地避开阵法扰动的灵气范围。”他顿了顿,“你说没有走很久,就在山脚下……发现了鼠标?”
“嗯。”花遥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他看着她,神情同样凝重“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当时紫霄宫的护山大阵恰好出现了罕见的漏洞,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第二……有什么人,故意让一只狗死在了那个地方,”
花遥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鼠标的死……根本就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被人为?
谁会这样做?
她眼前陡然出现了那送她下山的侍女。
萧韵嫣?
可不应该啊?
鼠标只是一条狗。
她那样的修士怎么会去伤害一条狗狗呢?
“怎么了?”见她神情不对,他问到。
“没事……鼠标应该真的是意外吧。”她撑着额头“金宝哥哥,今天麻烦你了,我有些累了。”
陆清宴点了点头“好,那你也不要多想,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喝完药,早些歇息,我明天来看你。”
陆清宴一走,花遥立刻找出了包袱。
她记得,君无辞给过一张什么传音符,能找到他。
她捏着传音符,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怎么使用。
磕磕绊绊地念动咒语后,很快,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花遥姑娘,有事吗?”
疏离淡漠,如同陌生人。
花遥攥着拳,深吸了一口气,用生硬的语气说道“我要见你。”
君无辞“我现在有事,晚点可以吗?”
花遥听到了萧韵嫣的声音从传音符里传来,“师兄……这么晚你还要下山吗?”
两人应该离得很近。
所以她的声音很清晰。
花遥心脏一抽,一股情绪直冲脑海。
带着怒又像是恨和怨……她分不清辨不明,只知道不应该。
君无辞不是她的阿福。
她的阿福已经消失了。
所以君无辞的一切本来就与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她没说话,君无辞声音淡淡地唤了声“花遥姑娘?”
“可以,多晚我都等你。”花遥回过神来。
传音符断开联系后,花遥就在桌边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她盯着摇曳的烛火许久,其实什么都没想,
“叩叩”直到敲门声响起。
不疾不徐的两下,清晰得像落在人心上。
“进来。”花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动。
“吱呀”,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融进廊下的黑暗,只有衣袍下摆被屋内微弱的光勾勒出一层暖黄。
来人身量太高大了,直到走进来,烛光这才渐渐爬满他的周身。
君无辞穿着一袭如水墨般的玄色衣衫,在光下泛着幽暗内敛的深蓝光泽,随着他的步伐无声流动。衣料是极好的冰蚕丝,垂坠而服帖,领口与袖口处以同色暗线绣着繁复的流云回纹,几乎看不见,唯有动作间才折射出极其隐晦的银芒。
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束了部分,其余披散在肩背,更衬得那张脸在烛火下有一种冰雪雕琢般的美。
只是那美,是冷的是冰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而阿福虽然看起来冷,可他的心是热的。
是每次她出门,他都会在门口等她,无论多晚。
是每次她来不及吃饭,他会为她温着粥。
是每次她洗完头,会为笨拙地为她擦头发
阿福……
她的心口升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酸楚。
君无辞抬眸,看向坐在椅中的花遥。
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光晕中短促相接。
君无辞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墨色,是吞噬一切的深不见底。
“请坐。”花遥匆匆扫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他依言走了过去,衣袍拂动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暖香。
这香味夹杂着一丝甜,那是女儿家喜欢的香。
他在她对面坐下。
姿势并不刻意,但却因为他,这普通的木椅都变成了云端的玉座。
“仙尊,紫霄仙宫可有护山大阵”她不想与君无辞有太多牵扯,压下心头的情绪,单刀直入地问道。
修士都知道,只要排得上名号的仙门,一般都有护山大阵。
“有。”
“大阵笼罩山门外围三十里,能让凡人晕头转向,鸟兽虫蚁更会本能地避开阵法扰动的灵气范围?”
君无辞点头,那双如墨的眸子看了她一眼。
就好像……已经知道她所为何事。
“所以……我的鼠标在你们的大阵里为什么会遇到野兽?这一定不是意外!”
“今日我问了守山的弟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鼠标的死,的确不是意外。”
“它被谁杀的?” 花遥倏地站起身,用力地攥着自己的袖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会补偿你。”君无辞的目光掠过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需要什么,灵石、丹药、法器,或是其他,只要不过分,尽可开口。”
“你在说什么啊?” 花遥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我是问你,谁杀了它,它只是一条狗啊,为什么要这么做?”
君无辞:“此事与萧师妹有关。”
花遥的呼吸猛地一窒:“什么?”
“鼠标一直吠叫,她路过时下令驱逐。守门弟子便将狗送入了阵法边缘,他们以为,狗转几圈自会离开。”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萧师妹有过失,但非本意。”
非本意。
好一个轻飘飘的“非本意”。
“所以就因为它叫了几声,它就该死吗?它只是在找我啊,为什么驱逐它不告诉我一声呢?”她气得眼眶都红了,攥着袖口的手指都在抖。
君无辞看了她一眼,缓声说道:“弟子确有失职,但狗已经死了,我会补偿你。”
所以在他的眼里,鼠标只是一条狗,死了,可以赔。
可在她心里,鼠标是家人,是羁绊。
“补偿?”花遥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冰冷袭来,她打了个寒颤,摇头说道“我不要你的灵石丹药。”
她抿唇,压下泪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萧韵嫣到鼠标的坟前,亲口向它道歉。”
话音落下,厢房内一片死寂。
君无辞罕见地怔了怔,他微微偏首,似乎没听清,又像是觉得太过荒谬。
“花遥姑娘,你可以提其他要求。”几息后,他开口说道,语气甚至算得上耐心,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提出了荒谬条件的孩子“任何合理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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