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事情有变,宣妃瞅着空隙上前道:“圣上,娘娘,夜色已深,既然苏美人无事,不若剩下的就交给妾吧。”
苏月潆轻轻抬起眼,被楚域握住的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那动静极小,却带着一股私密的讨好。
楚域攥了攥她不安分的手指,垂眼看着苏月潆。
苏月潆抬起眼帘,眸光水润,嗓音极轻:“二妹妹被吓坏了,一直哭,说是咸福宫不干净,那模样,可怜极了。”
她没提宣妃半个字,却点出了苏美人的恐惧。
楚域看着她的眸色深了深,语气却更淡:“朕看你对她倒是上心。”
苏月潆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翳,抿唇道:“到底是血缘亲人,妾瞧着她那样,心里难受。”
“还有她手上那伤,再这般疯魔下去,就算不死也活不成。”
她说着话,一直撑着的腰肢微微卸了力道,往楚域身上靠了靠,疲惫道:“妾想着,将苏美人接去颐华宫照看一段时日...”
楚域脸色变冷,与苏月潆对视片刻。
苏月潆看的心里直打鼓,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
“皇后。”楚域开口,听不出喜怒,“苏美人既受了惊吓,需得静养,你在宫中择一清净宫室,再吩咐太医院那头好生看着。”
皇后含笑应了下来。
楚域挪开眼,目光移至宣妃面上:“宣妃...”
不等他将话说完,内殿门帘忽地一掀,一个身穿素白寝衣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苏美人脸色惨白如鬼,头发散乱,手腕上的白布因为动作重新裂开,渗着刺目的血色。
禁足多日,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她那双因为瘦削显得大的吓人的双眼死死盯着宣妃,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求圣上,娘娘,替妾做主!”苏美人一双眼哭的干涩,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滑落。
见她出来,宣妃脸色骤变,不过一瞬便恢复如常,她立刻起身,快步走至苏美人身边,伸手欲扶:“来人啊,苏美人的癔症又犯了,快去请太医。”
“我哪里有什么癔症!”苏美人猛地将宣妃的手挥开,望向楚域,眼圈迅速泛红:“圣上,娘娘明鉴,自妾禁足以来,宣妃对妾多次加害,还擅自将檀影绑了起来,妾虽犯了错,却也罪不至此啊!”
宣妃愣在原处,面色尽显受伤之色,端的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却强撑着仪态,安静地在楚域跟前跪下,垂眸道:“苏美人病的糊涂,尽说些胡话,还请圣上,娘娘彻查。”
皇后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戏,而温贵人早已吓傻,没想到当初那个骄纵跋扈的苏美人才几日就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宣妃位分高,又有温和的好名声,眼下满身寂寥,红着眼跪在地上,实在是惹人心怜。
苏月潆不着痕迹地将脸往楚域肩颈处埋了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低低响起:“圣上,妾累了。”
楚域低头看她,便见苏月潆闭着眼,长睫无力垂下,唇色淡的吓人。
这人本就娇气,今日又受了气,这般折腾下来,怕是累极了。
楚域揽着她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抚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按揉:“可好些了?”
苏月潆垂着眼,没说话。
楚域回过头,直接看向皇后:“宣妃身为咸福宫主位,管下不严,横生事端,罚奉三月,其余的事,你看着办。”
话落,他抱起苏月潆,径直朝殿外走去:“回颐华宫。”
皇后等人皆弯着腰,恭送楚域离去,心中百味杂陈。
回了颐华宫,楚域越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将苏月潆放在榻上,旋即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饮茶。
榻上,苏月潆闭着眼,锦被的微凉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她没有立即睁眼,只听着楚域放茶杯时不轻不重的脆响,就知道这人生气了。
只是苏月潆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没睡就睁开眼。”楚域淡淡的声音传来。
苏月潆睁开眼,眸子里雾气氤氲,迎着四周跳跃的烛火,却没什么光彩。
她恹恹地垂下眼眸,闷声道:“圣上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楚域被她气的一笑,抬眸道:“朕倒是不知你何时同苏美人这般要好,竟能与她同住了?”
苏月潆一怔,似是没想到楚域气的是这个。
“说话。”楚域蹙眉。
“圣上...”苏月潆开口,声音比在咸福宫更沙哑了些,她带着一丝委屈,“苏美人名义上怎么也是妾的妹妹,宣妃这般折磨她,谁知道是不是借机发泄对妾的怨气。”
楚域偏过头,看着她没好气道:“宣妃不是那种人。”
话落,就见苏月潆抿着唇,眼圈迅速变红,飞快转过身去,将被子裹得极紧,背对着楚域。
楚域一瞧便知她在置气,心头也生出几分火气。
今夜他处处顺着她,她却还不知好歹。
楚域终是站起身,至榻边坐下,伸手钳住苏月潆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不许同朕置气。”
苏月潆一双眼含着泪,仿佛楚域再说一句便要落下。
楚域心头那股火突然散了一干二净,不解道:“朕都处处顺着你了,怎得还这般大的脾气?”
苏月潆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所以圣上分明就是相信宣妃,只是碍于妾无理取闹才略微罚了宣妃,是吗?”
楚域蓦然沉默。
扪心自问,宣妃是从潜邸就跟着他的老人,向来知情识趣,从不叫他为难,今日之事,便是苏美人说了谎又怎样?
在这宫中,高位为难低位的事日日都有,难不成他人人都管?
楚域这般想着,可看着苏月潆眼中的委屈,终是软了态度:“朕谁也不信,只信你,可好?”
“妾不信。”苏月潆垂着眼,半点不看楚域。
这话就像一捧凉水,将楚域难得的低姿态浇了个透心凉。
他看着苏月潆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起来。
“苏月潆。”他沉下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适可而止。”
苏月潆依旧不看他,甚至重重偏过头,想挣脱他手指的钳制,偏生楚域捏的极重,在她下颌上留下通红两个指印。
她别过脸去,盯着锦被上繁复的刺绣花纹:“妾遵旨。”
这话比顶嘴还气人,楚域被她气的心口痛。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苏月潆都没有给他台阶的迹象。
楚域深吸一口气,试图再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烦躁。
他是天子,是皇帝,富有四海,何曾在女人面前这般伏低做小过?
他解释了也让步了,甚至说了“只信她”这种近乎昏聩的偏袒之言,她还要如何?
楚域堵着一口气,自小受到的教育以及身为帝王的理智和骄傲让他无法再退一步。
“好,好得很。”楚域气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拂袖走到桌边,回眸见苏月潆依旧不看他,楚域冷笑一声,冲着殿外扬声唤道:“黄海平!”
守在外头的黄海平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回乾盛殿!”
“是...”黄海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微微抬眸道:“圣上...”
下一瞬,楚域玄色的袍角早已越过他朝殿外走去。
黄海平连忙跟上,心中叫苦不迭,这两位祖宗又是怎么了。
走出殿门,楚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回过头,脸色忽明忽暗,内室一片寂静,苏月潆并没有追出来的意思。
谁稀罕?楚域垂下眼,转身大步跨了出去。
“恭送圣上。”宫人们乌压压跪了一地。
直至御驾走远,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苏月潆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死死攥紧的被角。
春和从外头进来,小心翼翼地凑近苏月潆,低声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出去。”苏月潆垂着眼,脑子却异常清晰,“本宫想静一静,没有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春和担忧地望了一眼,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月潆掀开被子下床,从衣裳的夹层中,将从苏美人那儿得来的字条慢慢展开。
女子隽秀的字迹写着:愿为夜夜流光,皎皎明君前。
苏月潆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火舌很快将其烧成一片灰烬。
她扭过头,看着窗外如墨般的夜色,忽生叹息。
苏月娆本来不该留的,她还是心软了。
坤宁宫中,皇后端坐在妆台前,将钗环尽数卸下,垂眸翻看着宫册,抚琴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蓖发,一边蹙眉道:“圣上如今,也太过宠玉妃娘娘了些。”
皇后掀起眼皮,瞥了抚琴一眼:“这后宫之中,圣上本就是想宠谁宠谁。”
“可这也太过分了些。”抚琴愤愤道:“今日咸福宫中,圣上那般将您晾在一旁,眼中都只有玉妃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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