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亮得灼人的眸子,格外郑重举盏,与她轻轻一碰:“贵妃盛情,朕却之不恭。”
二人仰头饮尽杯中酒,袖摆翻卷,两情缱绻。
阮贵嫔见楚域眉目温和,适时扯了笑,目光幽幽望着苏月潆道:“贵妃娘娘这话说的真好,妾都等不及想要瞧瞧,贵妃娘娘给圣上准备了什么寿礼?”
苏月潆转过头,目光同阮贵嫔对上。
二人无声交锋几瞬,苏月潆才放下手中的酒盏,慢悠悠道:“阮贵嫔素来稳重,没成想也是个急性子。”
“本宫自然替圣上备下了生辰礼,只是需要移步殿外,眼下倒不如叫诸位妹妹先献礼,免得误了时辰。”
她冲楚域眨了眨眼:“圣上觉得如何?”
楚域自然不无不可,拉着人在自己身边坐下,挑眉道:“卖关子?”
“自然要卖。”苏月潆理直气壮,“不然怎能显出我心意的贵重。”
楚域低笑一声。
接下来,众妃依位分上前。
荣妃率先起身,姿态端庄,命人抬上来一株三尺高的赤珊瑚树。
珊瑚色泽鲜亮,枝桠分明。
荣妃笑吟吟道:“愿圣上福寿如珊瑚,节节高升。”
楚域抬眸望了一眼,的确是难得的好东西,只是想到荣妃背后的镇国大将军,倒也不觉奇怪,只赞了一声:“荣妃有心了。”
恪修仪随后献上十二扇鎏金龙纹屏风。
龙影盘旋,工笔细密,也算是中规中矩。
若论有趣,还当是萧贵嫔所献的一只猎鹰。
她拍了拍手,吩咐几个身强力壮的宫人拉了个大笼子上来,又亲自上前将笼子上蒙着的红布掀开,里头正站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猎鹰。
萧贵嫔笑意盈盈:“此鹰名为‘逐日’,性烈而忠,只认一主。”
“妾特将此鹰献上,恭祝圣上华诞,愿圣体康泰,永镇山河。”
她眉眼熠熠。
下方,镇南王含笑瞥了萧贵嫔一眼,神色间略有骄傲。
“好一只逐日。”楚域站起身,亲自走了下去,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笼子打开。
那鹰也极有眼力见,不等楚域招手便张开双翼,飞至他肩上站定,长鸣一声。
逐日的黑羽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利爪稳稳扣住他肩头龙纹。
镇南王当即站起身,冲楚域举杯道:“臣,恭祝圣上又得一猛禽。”
下方,众臣纷纷起身祝贺。
萧贵嫔见状,眉眼明艳,难掩喜气。
皇后目光从那鹰上扫过,眉头微微一蹙,转瞬却笑道:“萧贵嫔真是有心了,这等烈禽,大楚境内都难得一见,萧贵嫔竟能在万寿节前将其驯好,再送入宫中,可见费了一番不小的心思。”
表面听着是夸赞萧贵嫔用心,实则暗指萧贵嫔同镇南王府私下传递。
宫规森严,嫔妃与外家往来皆是定数。
萧贵嫔脸色骤然一沉,原本的笑意僵在嘴角。
她有些不悦道:“皇后娘娘明鉴,此鹰乃妾父王在边关所获,献入京中,一应规矩皆是循例。”
“瞧你,本宫不过是夸你两句,却叫你这般多心。”皇后笑了笑,神色愈发雍容。
太后端坐案后,不动如山,就连下方的镇南王举止也一派如常。
“宫闱森严,萧贵嫔如何敢私自驯养这般猛禽。”苏月潆轻笑一声,她站起身,缓步走下玉阶,至楚域身侧才停下。
她一伸手,那鹰极有灵性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苏月潆笑弯了眼,望着楚域道:“镇南王便是在边关之时,心中也时时刻刻想着圣上,连带着萧贵嫔也忠心耿耿,实乃家风渊源。”
“想来这鹰也是今日才趁着万寿节送入宫中。”
她伸手挠了挠那鹰的下巴,转头看向楚域,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待秋猎时,这鹰便可随圣上逐鹿围场,岂非一段君臣佳话?”
楚域看着苏月潆,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当即笑道:“好,好鹰,好意头,镇南王府忠心可嘉,萧贵嫔一片心意,朕心甚慰。”
话落,楚域当众赏了镇南王,并晋萧贵嫔为充媛,表明自己待对镇南王府依旧青眼有加。
萧充媛没想到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忙冲苏月潆投去了个感激的神色,叩谢圣恩。
皇后脸色格外难看,她若是看不出来圣上这是在镇南王府跟前给贵妃做脸,她也真是个蠢货了。
姜太傅坐于下手,眉头微蹙。
皇后有些着急了,在万寿节当众与镇南王府对上,本就锋芒太露,更别说如今太后娘娘尚在,圣上对镇南王府始终存着几分情意。
姜太傅目光从贵妃身上划过,若有所思。
逐日被宫中御苑的人带下,殿中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楚域回到御座,瞥了苏月潆一眼:“你倒是会说。”
苏月潆眨眨眼:“妾不过实话实说。”
楚域侧眸看她。
苏月潆笑道:“圣上威仪无双,与那鹰相配的很。”
“贵妃何时也学会这般恭维之语了?”楚域淡淡扫了她一眼,心尖却止不住发颤。
苏月潆看着他:“圣上不爱听?”
“爱听。”
怜贵人便是此时上前的,她气色略显苍白,却强撑着笑意,命人呈上一件亲手缝制衣裳。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许久的寿礼,竟与皇后娘娘的撞在一块儿。
可她本就比不得旁人的出身,一应用度也都是圣上赐下的,拿什么来送圣上?
思及此,怜贵人脸色微白,忍不住咬了咬唇。
皇后娘娘分明那般雍容华贵,作何还要同她争这几分心意。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气氛凝滞。
皇后温和扫了怜贵人一眼,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本宫与怜贵人心意相通,也是巧事。”
楚域目光淡淡扫过那衣裳,不冷不淡地赏赐了怜贵人。
怜贵人没有得到期望的回复,心中愈发委屈,一手抚着小腹坐回膝上。
临书连忙奉上一盏甜汤,伺候着怜贵人喝了。
这些时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怜贵人总觉口渴得很。
恰逢此时,殿外高声通禀:“钦天监监正,齐喧渡求见。”
历年万寿节,皆要由钦天监上摘星楼观星象,也算求个好意头。
楚域并不意外,只是淡声道:“宣。”
齐喧渡一身青色官服入殿,神色肃然:“启禀圣上,今夜星象极盛,紫微垣光耀,需请圣上移驾摘星楼,亲观星图,以昭天命。”
殿内众人精神一振,神色间皆生出些好奇。
旁的不说,摘星楼的景色,可是世间难求。
恰逢此时,阮贵嫔“噫”了一声,似是关切道:“贵妃娘娘的寿礼,似乎还未献上。”
苏月潆不冷不淡地看了阮贵嫔一眼,意有所指:“阮贵嫔急什么,这般惦念着本宫。”
她笑了笑,望着楚域:“不过也是凑巧,妾的贺礼,正好也要在外头看,摘星楼便很适宜。”
楚域垂眸笑她:“你倒是会凑热闹。”
苏月潆抬了抬下颌:“生辰礼,自然要与众不同。”
楚域心中一动,拉着苏月潆的手起身:“那便去摘星楼。”
夜风高处,星河低垂。
摘星楼上,众人凭栏而立。
此刻喧嚣不在,只余夜色如水,万家灯火在远处铺陈开来。
楚域立于最前,只需微微垂眼,便可瞧见他治理下的万里江山。
任是何人立于此处,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壮阔之感。
太后含笑望着远处灯火,语气慈和:“年年登高观星,今年倒比往常热闹。”
皇后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淡淡扫了苏月潆一眼:“贵妃方才在殿中说的玄妙,连带着本宫也格外好奇,到底是何盛景,才需这般神秘。”
苏月潆听得出皇后是在讥讽她故弄玄虚,却懒得理她,只是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夜空极静,云薄如纱。
萧充媛方才被皇后摆了一道,眼下冷哼道:“皇后娘娘急什么,神秘不神秘的,不是马上就能瞧见了么?”
苏月潆侧眸,便见楚域一双黑沉的眸子正定定看着她。
她看着楚域那张格外俊美的脸,轻笑着拍了拍手。
四周灯火一颤,下一瞬,摘星楼下,原本暗沉的湖面骤然亮起一线幽光,像是水底有星辰醒来。
再一瞬,数盏灯,自水面缓缓浮了上来,仿佛在水中游弋。
众人呼吸一滞。
那灯,是鳌鱼。
巨尾摆动,鳞片层叠,灯骨极轻,几乎看不见支撑。
鱼身在夜风中缓缓摇曳,竟真似空游无所依,仿佛挣脱水面,凌空而行,鳞光在烛火映照下泛出柔润的珍珠色泽。
在鳌鱼身后,还有数尾小灯,随着鳌鱼细密连成一线,在夜色中交错盘旋。
尾鳍微摆,灯影流转,像是从深海游向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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