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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人在江湖

    李景轩跟着夏仁一路走来,见过不少拦路者


    有穷凶极恶的山匪流寇叉着腰喊着要买路钱,有假装问路搭话、实则暗中出手的阴险刺客,甚至有佯装落难的女子,瞧着我见犹怜,却无一例外心怀叵测。


    这些人大多被老杨一击即溃,便是侥幸脱身的,也再不敢二次进犯。


    可眼前这对夫妇拦路的模样,李景轩真是头一回见。


    原本朴实的汉子扛着一柄骇人的大剑,颇为无奈地朝他们一行人望来;看着不过三十岁、实则已四十出头的妇人,手中握着一柄冰蓝色细剑,煞是好看。


    大剑和细剑一看就是上等宝剑,便是与韩去病一直抱在怀中的仙剑“去病”相比,也不遑多让。


    在李景轩的印象里,这般好剑本该握在江湖高手手中。


    不说宗师境界,至少也得是某个宗派百十年难出的天才人物。


    可眼前这对衣着朴素的夫妻,似乎哪样都不沾边。


    他们就只是携着剑,静静待在那里。


    汉子蹲在地上,将大剑插在一旁,妇人在外自然要矜持些,与韩去病一般将剑抱在怀中。


    这场景,倒像是哪个好事的有钱世家少爷,花钱让这对夫妇扮成这般滑稽模样。


    李景轩以前在金陵做纨绔时,倒像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可他绝没出这笔钱——毕竟没人会花钱雇人杀自己。


    “陈大哥,嫂子?”


    老杨和夏仁没见过这两人,只本能地皱起眉头,严阵以待。


    李景轩与韩去病却认得,只是一人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另一人则若有所思,神色深沉。


    ……


    “要说些什么吗?”


    汉子开口问道,他其实没怎么干过这种拦路杀人的活儿。


    上一次动手杀人,还是二十年前。


    那时杀的是两大剑宗派来的追兵细作,你不索他们的命,他们便会取你的命。


    所以汉子当年能雷霆出手,哪怕杀得血流漂橹,也能心安理得。


    “说话应酬是你的事,你定就好。”


    妇人应道,她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粗布裙衫,虽说不上与那柄好看得像供人把玩的剑有多相配,但好歹是同色。


    其实妇人年轻时,无论穿什么颜色的衣衫,在众人眼中都与那柄照月剑极衬。


    白袍配蓝剑,如云朵映着青空;红裙配蓝剑,自是红蓝相衬,明艳夺目;便是这蓝衫配蓝剑,也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凌厉。


    汉子还记得,当年自己扛着这柄虎虎生风的大剑,妇人便在粗重的剑风中闪转如灵蝶,白衣、红裙、蓝衫……


    无论哪种模样,都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所以当年被宗门以“妄动情欲”为由发配洗剑池时,他最怕的不是在那苦熬之地空耗岁月、浪费禀赋,而是不知要隔多久才能再见到那柄蓝色的剑。


    更确切地说,是那位穿什么都好看的女子。


    “那还是说些什么吧。”


    汉子从蹲姿站起身,往前挪了几步。


    他本就不是根正苗红的罗网杀手,前二十年是剑池潜龙,后来犯下大错,颠沛流离三年,再往后的二十年,他是泗水城咸水巷一家面馆的老板。


    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阶段,他担着截然不同的身份。


    但人的习惯,总更贴近那些更清晰的记忆。


    前二十年的剑池岁月,已如被江湖遗忘的名声般模糊不清;后二十年的粗茶淡饭,反倒历历在目。


    “我叫陈风,李小兄弟,还有这位抱剑的小哥,都是见过我的。”


    陈风开口说话了,一副面馆老陈的口吻,“后面便是家妻了,叫韩月,名字比我的好听。”


    “我们家做金丝面,就在泗水城咸水巷。若是早几天,几位兴许还能来小摊尝尝我的手艺。”


    陈风的语气透着些许惋惜,因为他面前四人中,有两人曾是他的客人。


    “面很好吃。”


    夏仁能从陈风的眼中看到诚恳,所以尽管对方是来杀自己的,他也愿意开口。


    “你的这位李小兄弟,前几天总不练功,一早往外跑。我问他去做什么,他说碰到了家好吃的面馆,一日不吃就浑身刺挠。”


    夏仁指着神色茫然的李景轩,笑道,“我起初不信,让他买来给我尝,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买回去的面,总不如刚做好时好吃。”


    尽管被夏仁安慰,陈风还是觉得可惜。


    何况夏仁也吃过他的面,算是他的客人,这让他更难下手了。


    “总归是吃到了,不是吗?”


    夏仁倒是下便是太平教的九公子?”


    陈风抬眸问道,“可有带剑?”


    夏仁闻言点了两下头。


    “那便只好得罪了。”


    陈风探出手,握着巨剑的手臂打得笔直。


    名唤韩月的妇人拍了拍陈风的肩膀,往前多走了半步,“你的剑钝了,杀人的事还是换我来吧。”


    她说的是事实,陈风这些年都是在擀面压面,没有使过锐器。


    反而她则一直拿着刀切面,日复一日,便是重新握起二十年都不曾用过的剑,也没感到生疏。


    “陈大哥,嫂嫂,真的要如此吗?”


    李景轩喉头发紧,面露悲色


    他自忖跟着姐夫出门后,见了不少血腥杀伐,也看了人性丑恶,该是习惯江湖了。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夏仁一语中的。


    陈风与韩月闻言均是一怔,齐齐看向这位声名在外的魔教九公子,忽地会心一笑——这话,说得真好啊。


    ……


    泗水城的路边,俊美少年望着女锦衣卫突兀出现又骤然消失的背影,眼中隐隐透着羡慕。


    “那位便是大周龙雀?”


    俊美少年问道,“她是去救他的吗?”


    “这可不好说。”


    算命先生摸着下巴,不确定道,“毕竟指挥使大人可是亲口说过,下次见面,她必杀之。”


    他消息灵通,知晓夏仁与岳归砚结有恩怨。


    虽说他身为太平教中人,二先生也曾吩咐过,必要时需出手相助夏仁,可天可怜见,凭他这点三脚猫功夫,哪敢真掺和进这趟浑水?


    平日里装成儒生摇头晃脑,扮作道士掐诀念咒,蹲在街角摆个卦摊糊弄路人,这些他倒是得心应手。


    可真要论起刀光剑影的厮杀,他这双握惯了笔杆的手,恐怕连剑柄都攥不稳。


    半炷香前,定远侯的吴家军过境时,铁甲铿锵震得地面发颤。


    他当时正蹲在茶摊角落编撰最新一期的《太平小报》,闻声吓得差点把砚台扣进茶汤里,抱着小本本绕了三条街才敢露头。


    如今二先生的命令摆在面前,明着抗命万万不敢——太平教的教规,他可没胆子尝试。


    可真要他冲上去护住夏仁,与陈家面馆那对持剑夫妇硬碰硬,或是对上那位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指挥使,无异于踮着脚往烧红的铁锅上跳。


    思来想去,他也只想到这么个不算办法的办法:把夏仁的行踪透出去,让想杀他的人自己找上门去。


    陈家夫妇与岳归砚,哪一方都不是善茬。


    若是他们真能斗个两败俱伤,夏仁说不定能趁乱脱身,他也算是间接尽了力;就算不成,左右是他们三方的恩怨,他这躲在暗处的传信人,想来也不会被立刻盯上。


    至于夏仁那边,暂且瞒着便是。


    只说安排了援手,却不提这援手原是“催命符”变的。


    等事了之后,夏仁纵使不满,难道还能追着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算账?


    他早已把行囊收拾妥当,就藏在算命摊子底下,里头银钱干粮样样俱全。


    只消听见风声不对,扛起褡裢就能钻进泗水城的胡同迷宫,保管谁也找不着。


    “女人的话是不能信的,尤其是当她说要杀一个人的时候。”


    俊美少年没像算命先生那么多心思,却笃定那位大周龙雀并非为杀人而去。


    “照这么说,男人的话也不能信,特别是当他说爱一个人的时候。”


    算命先生觉得少年的话颇有道理,便顺势举一反三,甚至兴奋地翻开小本本,提笔疾书,“这话得记下来,刊在新一期的小报上。”


    “这我就不知道了。”


    俊美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声道,“我只懂女人。”


    ……


    韩去病第三次陷入这般狼狈境地。


    第一次与老杨交手,他使出浑身解数,却连对方分毫都伤不了。


    第二次对上夏仁,他手中的剑根本跟不上对方出剑的速度。


    而今天,眼前这位妇人的剑凌厉得让他几欲抓狂,便是他的第三次狼狈。


    “你不是我的对手,也不是我要杀的人,退下吧。”


    韩月开口劝道,目光落在这位剑冢晚辈身上。


    她已多年不问江湖事,自然不会有心思去查韩去病属于剑冢韩家的哪支哪脉,她只是从对方的剑中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他们都是剑冢年轻一辈的执牛耳者。


    只不过,她是二十年前,他是二十年后。


    “不愧是剑冢百年来女子剑道禀赋第一人。”


    韩去病抬头,嘴角溢着血,手上的剑不住颤抖。


    他自然清楚,自己绝非上一代剑魁的对手,中间隔着二十年光阴,更横亘着宗师与半步宗师的鸿沟。


    “二品小宗师,你居然想一个人应对,有时候真不知该说你剑心无垢,还是脑袋缺根弦。”


    夏仁在马车上调息片刻,提着剑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暗伤始终未愈,即便重修,也得花些时日绕过囚龙钉,才能勉强运转周身气脉。


    “你的气息不太对劲。”


    韩去病先看了眼夏仁手中那柄黑色的剑,又望向他周身缭绕的武道之气,“好像长进了,又好像没有。”


    “岁家老爷子给了我些机缘,我现在约莫是半步三品,跟你一样。”


    夏仁说着,与韩去病并肩而立。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一柄漆黑的剑,一柄亮晃晃的剑。


    “可两个半步三品,也绝无可能胜过一位二品大宗师吧。”


    韩去病对自己的剑向来有自信,即便三番四次被夏仁和老杨打击,也依旧觉得自己是同境中的佼佼者。


    但他也是务实之人,深知境界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他抬头看向另一边,只见陈风将巨剑耍得虎虎生风,剑气竟比刀气还要炽盛,正与老杨对峙,此人竟也是二品宗师。


    看老杨那并不轻松的模样,想来此人比那宗师榜第十九的陈竖还要强。


    韩去病这才明白,为何夏仁和老杨总对《宗师榜》不屑一顾,这榜单确实缺漏太多。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夏仁既不托大,也不敢擅自开大。


    玄武湖那一次意气用事,不仅险些让书院的努力功亏一篑,连武道修为都跌了不少。


    这次不到绝境,说什么也不能随便动用底牌。


    “那该怎么办?”


    韩去病望着已然提剑杀来的韩月,虎口一阵刺痛——方才的剑气竟顺着他的去病剑,震得他手臂发麻。


    “我跟岁老爷子学了套拳,那拳法很不错,我估摸着能用在剑上。”


    夏仁语气平淡,这话听在韩去病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且不说剑修学拳本就隔了一道鸿沟,便是岁老宗师的拳法也绝非轻易能学成的。


    他们一行人在岁府总共也没待几天,更别说将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宗师毕生所学转化为剑法了。


    “我以前只会耍快剑,快剑自然好,尤其是在境界胜过他人时,更是无往不利。”


    夏仁上前半步,如墨般的剑气在黑色剑身上缭绕。


    青衫配黑剑,宛如用墨笔勾勒出的劲竹。


    “但对上境界胜过自己的人,慢剑才是上策。”


    韩月的剑气逼进,夏仁举剑相迎。


    明明同为半步三品,可面对韩月那如月下飞雪般无匹的剑意,他竟只退了半步。


    “慢剑?”


    韩去病眼睁睁看着夏仁手中那柄原本快到极致的剑,陡然间慢到了极致。


    而且他此刻对面的是一位二品大宗师——二十年前剑冢的第一女剑魁。


    夏仁虽落了下风,脚下的步调却比自己方才应敌时从容太多,恍若在竹林间闲庭信步。


    韩去病一时间精神恍惚,竟忘了上前助阵。


    “我见过很多天才,他们都叫我天才,直到我后来遇到了一个人,我才发现,天才只是见他的门槛。”


    韩去病忽然想起,曾在一册名为《太平小报》的闲刊上见过这句话。


    那是个名叫《九公子的剑》的小故事,作者叫老六。


    故事奇怪,作者名奇怪,连里面的对白都透着股怪异。


    他当时只觉,能说出这种话的,定是位来自小地方的年轻人。


    许是成年后初窥外头的天地,才会生出这般浅薄感慨——毕竟这世上,比他强的人数不胜数。


    可他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成了故事里那个对着他人天赋望洋兴叹的“年轻人”。


    “真是个妖孽。”


    韩去病这辈子,头一回生出骂人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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