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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区区龙象

    大周的江湖,已沉寂得太久了


    并非没有厮杀缠斗、血雨腥风,只是缺了些真正够分量的大事。


    上回让这潭死水起波澜的,还是夏九渊与十大宗师的别君山封魔大战——只因那才是真正的宗师对决。


    自从道宗皇帝踏平江湖,以尊位钳制宗师后,江湖便再难见这般对决。


    以至于二三品修士竟被冠上“大小宗师”的名号,殊不知百年前,唯有修至一品,才算货真价实的宗师。


    如今的江湖,一提及一品便道陆地神仙,早已忘了真正的一品究竟是何模样。


    ……


    “宗师榜不是把岁老宗师排到三十名外了?”


    “老爷子莫不是气糊涂了,竟要一人叫板两大宗师?”


    “快百岁的人了,真能胜过正当盛年的宇文泰与陈竖?”


    比起夏仁等人见岁东流出手时的精神一振,周遭看客反倒对老爷子的举动提心吊胆,生怕这位近百岁的老人稍有不慎便栽在两人手上,届时无论如何收场都难堪。


    “耍刀的丫头,不想待会儿血流成河,就让你的人把这些乌合之众赶出去。”


    老杨毫不讲究地用小拇指掏着耳朵,对那些见识短浅的看客满口胡言很是不耐。


    什么岁老宗师没分寸、以一敌二胜算渺茫、恐要晚节不保,简直不知所云,连驳斥都嫌费劲。


    岳归砚曾调查过夏仁身边这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独臂老马夫,知晓对方也是当世高人,当下不敢怠慢。


    何况宗师私斗本就违逆朝廷旨意,此风绝不可长。


    虽说江湖恩怨神捕司不便插手,但阻止事态扩大还是应当的。


    “闲杂人等,退出岁府!”


    岳归砚朗声出列。


    “哪冒出来的小娘皮,敢叫我等为闲杂人?”


    “哟,还是个小女捕快,模样俏得很,就是性子瞧着冷了点。”


    “小妮子,洒家是狂刀门供奉,也懂刀法。不如从了哥哥,可比做朝廷鹰犬快活多了……”


    岳归砚脸上没写“锦衣卫指挥使”六个字,她手上的刀虽一看便非凡品,却也不是人人都能联想到“大周龙雀”这等天下一等一的神兵。


    是以她的呵斥不仅没让众人退去,反倒招来不少调笑。


    “聒噪!”


    岳归砚冷哼一声,刀一出鞘,刀罡快如奔雷。


    人群中顿时响起杀猪般的惨叫,那号称狂刀门供奉的粗鄙汉子捂着被削去手掌的右臂,疼得满地打滚。


    “神捕司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退去!”


    大周龙雀出鞘自带龙吟,原本隐匿在岁府的锦衣卫闻声齐齐现身,清一色的绣春刀同时出鞘。


    “是岳归砚!她手上那是御赐的大周龙雀!”


    “就是那个新晋的天下第十?”


    “该死,怎么碰上这尊杀神!”


    民怕官,常以武犯禁的江湖人自然也有畏惧的对象


    若是平日里在自家地盘势力上,他们或许还敢梗着脖子跟神捕司的锦衣卫叫嚣几句,可此刻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人上门,谁还敢有片刻迟疑?


    况且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那狂刀门供奉不过出言调戏一句,便被断了手,其杀伐果断可见一斑。


    再没人敢试探这位凶名赫赫的女杀神,全都灰头土脸地往岁府外逃。


    “禀大人,宇文家门徒与东林剑池剑修不肯离去,此外还有些自称岁府邀来的贵客……”


    燕三躬身禀报,余光偷偷扫过夏仁等人。


    “无妨,你们警戒时退远些便是。”


    岳归砚自然也注意到没退走的人,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角色,修为不俗。


    他们若想观摩这场对决,便随他们去,反正生死各安天命。


    “韩小子,待会儿才是真正的宗师之战。能在这儿站住,你半年内必入三品。”


    老杨依旧自顾自地呷着酒,只是比起往日醉醺醺的模样,此刻眼神肃穆了许多。


    韩去病点头应道:“晚辈谨记。”


    另一边,夏仁踢了踢探头探脑的陆签,吩咐道:“拿两粒龙虎丹来。”


    “老大,这姑娘不过是力竭晕了,内外伤都不重,犯不着用龙虎丹吧?”


    陆签一脸扭捏,老大不情愿。


    夏仁瞪他一眼,这小子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再废话,下次去纯阳山见了那老道,我就把你的行踪抖出去。”


    “别别别!”


    陆签连忙摆手,“要是让师父知道我不光偷跑,还偷了他的丹药,他非用五雷符轰我不可!”


    是人都有软肋,夏仁恰恰捏着这老六的命门。


    “可老大,救这姑娘,一颗就够了,两颗是不是……”


    陆签搓着手,想跟夏仁商量。


    “行啊,你不给我也不勉强。”


    夏仁慢悠悠道,“到时候我亲自找那老道要,就说用他劣徒在外招摇撞骗的事迹换。”


    “别别别,我给还不行吗?”


    陆签苦着脸,一脸头疼地用符纸包好两颗橙黄药丸,递给夏仁。


    夏仁接过,一手轻轻托住岁棠的下巴,另一手将一粒药丸喂了进去,剩下一粒则收进袖中。


    岳归砚朝这边瞥了一眼,不知目光是落在号称至阳至刚、能令死人还阳的龙虎丹上,还是别处。


    “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陆签在一旁捶胸顿足,既心疼又惋惜,仿佛心在滴血。


    夏仁充耳不闻,只看着怀中少女原本泛白的嘴唇迅速恢复红润,闭合的眼睑颤了颤,缓缓睁开


    “别动,好好看着,对你有好处。”


    夏仁搀着虚弱的岁棠,声音温醇。


    岁棠不再抗拒,她半睁着眸子,看着高台之上那道老而弥坚的背影,轻唤了一声,“爷爷……”


    ……


    “陈竖,话都说到这份上,还不上来?”


    宇文泰开口催促,方才盛怒之下的一拳被岁东流挡回,他便暂歇了手。


    见陈竖面色铁青,他又出言讥讽,“你儿子被韩去病打得剑心失守,莫非你也没胆出手?”


    他宇文泰死了孙子,谋划毁于一旦,你陈竖也别想置身事外。


    “罢了,子不教,父之过。”


    陈竖叹了口气,飞身跃上擂台,“当年犬子受人蛊惑,险些害得岁家后继无人,今日便由在下了却这桩恩怨。”


    “爹。”


    陈横神色复杂地唤了一声。


    三年前,他确实是受宇文疾怂恿,才对岁家长孙出剑,却没料到那一剑竟间接断送了对方性命。


    可如今宇文疾已死,他总不能将罪责全推到死人身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与宇文泰联手,共同迎战岁老宗师。


    这场对决无论胜负,父亲的骂名是跑不了了,甚至可能被东林剑池除名。


    陈横望着擂台上宇文疾如死狗般的尸首,心中既畅快又后怕:“幸好我没掺和今日之事。”


    他下意识看向韩去病身侧那袭青衫。


    幸亏那人没跟自己计较,不然当时父亲不在,自己若真激怒了对方出剑,定然难逃一死。


    想到这里,陈横脸色愈发苍白,手中的明黄长剑都险些握不住。


    陈竖联手宇文泰能不能胜过甲子前便位列十大宗师之一的岁东流尚且不知,但东林剑池这位潜龙第二此刻已然剑心失守。


    夏仁自然不知,自己不过出了一剑,便让当年谋害岁家长孙的两个凶手双双遭了报应。


    即便知道,他大约也不会有太多波澜。


    不过是踩死两只罪有应得的害虫,还不足以在他心上留下痕迹。


    此刻他唯一在意的,是岁老宗师要如何为这场闹剧收尾。


    ……


    “既已到了手上见真章的地步,我也不绕弯子。”


    宇文泰往前半步,语气直白如刀,“我宇文泰今日来,就是要你岁家的尊位。若不想闹到鱼死网破,我自会从家族里再挑拣个得意后辈上门提亲。”


    “若如此,我这长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宇文泰看了一眼地上没人收的尸体,他的愤怒来的快,去的也快。


    宇文家人丁兴旺,死一个宇文疾根本伤不了元气,更不会像岁家这般,因需嫁女而被人趁机钻了空子。


    “就凭你们两个?”


    岁东流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雷霆之怒,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漠然。


    “呵,老头子,你不过是比我虚长三十岁,占了出生早的便宜!”


    宇文泰冷笑连连,语气里满是不屑,“跟那群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搞了个天人山争魁,沽名钓誉罢了,真当自己是不可逾越的前辈高人?”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我知道你藏了实力,那狗屁宗师榜根本做不得数。可那又如何?”


    “我宇文泰,还没窝囊到连个刚晋二品的小丫头都打不过的地步!”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又尖又利。


    不仅把十大宗师贬得一文不值,连神捕司指挥使岳归砚都视作无物。


    并肩而立的陈竖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岳归砚腰间的大周龙雀开始颤动。


    夏仁和老杨对视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冷哼。


    “好!甚好!江湖比斗,生死由命!今日我若胜你,我宇文家奔雷式,便堪称天下第一!”


    宇文泰长笑震天,声传四野。


    言罢,他的气息不再收敛。


    武道真气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金色的气韵在其周身流转幻化。


    砂锅大的拳头仅是一攥,方寸天气间便有疾风盘旋,似要搅动四方云气。


    仅是片刻,宇文泰的气息便节节攀升。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宇文泰,相较于方才暴怒登台,提拳便打的宇文泰要强上十倍不止。


    “吼!”


    宇文泰上身衣衫寸寸碎裂,对天长啸,声似龙象齐鸣,震得地面发颤。


    “二品巅峰?还是半步一品?”


    韩去病眉头紧蹙,脚下暗运气力,方得稳住身形,不被那气势逼退。


    “那不是二品该有的力量,恐怕半步陆地神仙了……”


    岳归砚素手拍了一下刀鞘,大周龙雀停止震颤。


    宇文泰的话虽冒犯,却非虚言,他的实力远不止天下第十一,至少此刻的岳归砚自认难敌。


    “非也,非也。”


    老杨摇头,显然韩去病和岳归砚说的都不对。


    “体覆金光,如龙如象。”


    陈风见岁府上空浓云密布,气流紊乱,担心有变,便留了韩月在外照看马车里的李景轩,他则上来查看。


    只是没想到,刚摆脱开守门的锦衣卫,便见到眼前这一幕。


    “佛门一品是为金刚,修习武道者,若得金刚启示可成就龙象之躯。”


    陈风比韩去病、岳归砚年长一轮,且自身也隐隐触及那层境界,见识自然更深。


    “武道一品分四境:一曰龙象,承佛门金刚之力;二曰洞玄,取道家丹道真意;三曰天应,臻天人合一之妙,可调动天地之力;第四境,方为陆地神仙。”


    老杨接过话头,解释间瞥了夏仁一眼,“如今这江湖,货真价实的陆地神仙,除了半年前独战十大宗师的夏九渊外,只有那坐镇武都,无敌一甲子的‘天下无双’了。”


    “这宇文泰并非佛门中人,即便真要冲击陆地神仙,还差着三境呢。”


    夏仁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无波,“佛道两脉向来与红尘若即若离,即便偶有修为高深的‘天下行走’现世,也多是锋芒内敛。江湖武夫又被朝廷死死压制,超凡高手大多隐匿不出,这才让世人忘了真正的一品究竟是何等气象……”


    “一品龙象境的宇文泰,联手二品巅峰的剑修陈竖,岁老宗师岂非要陷入险境?”


    小侯爷吴勾终究按捺不住,朝夏仁一行人走近。


    他自忖眼界远超常人,可遇上这等层次的交锋,却仍是如盲人摸象。


    即便夏仁不理会,能在旁听上几句,也能长些见识。


    岳归砚、韩去病连同陈风,也都齐齐望向夏仁,显然心中亦存此问。


    陆签埋首掐算手指,六指如触电般飞快跳动,不曾言语。


    老杨呷了口酒,方才解说一品四境已费了不少唇舌,剩下的事,交给夏哥儿便是。


    “岁棠,可知你爷爷如今是何境界?”


    夏仁扶着岁棠,侧过脸问这位岁老宗师唯一的孙女。


    “不知。”


    岁棠摇头,“爷爷从未与我说过。”


    “老爷子甲子之前,便已是天应巅峰。”


    岁庸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见掌上明珠正依偎在夏仁怀中,只微微挑了挑眉,未有多余举动。


    “天人山争魁,并非外界传闻的十大宗师争勇斗狠,实为争夺一线晋升陆地神仙的契机。”


    岁庸语出惊人,随即叹息,“可惜当年终究差了些气运,不然老爷子不到四十,便可成就陆地神仙。”


    “不到四十便有此成就,且保持至今……”


    陈风今年恰好四十,这位东林剑池昔日最具禀赋的剑道魁首闻言,不由得暗自汗颜。


    他如今也不过二品巅峰,与当年的岁老爷子相较,足足差了三个境界。


    岳归砚与韩去病身为年轻一代的代表,闻言亦是默然,各自在心底思忖,自己与老一辈之间的差距。


    “岁家主似乎忘了一事,岁老爷子的新拳法,想来已是修成了。”


    就在众人琢磨着一品四境如何玄妙的时候,夏仁忽然提起一件鲜有人知的事。


    岁庸一愣,随即两眼放光,惊道:“难道……”


    “想来便是今日了。”


    夏仁笑意更深。


    除了寥寥数人,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不约而同地望向高台上那道老而弥坚的身影。


    “区区龙象?”


    岁东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带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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