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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天降地养

    东林的剑与西山的剑不同


    这一不同,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


    彼时天地异象频发。


    昏黄如血的天幕下,一颗天外陨铁拖着长长的火尾,如流矢般撞向西山。


    那陨石落地时裂开的巨响,据说震彻了方圆千里,灼热的气浪将山头的草木化为焦炭。


    待烟尘散尽,人们才发现那陨铁通体泛着幽蓝光泽,肌理间仿佛流动着星辰碎屑。


    这便是西山剑冢最初的源头。


    西山的剑,从诞生起就带着天降的桀骜。


    而就在陨铁坠地的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东林山泽中,一汪沉寂千年的古泉忽然沸腾起来。


    泉眼处咕嘟咕嘟地翻涌着,竟有无数银亮的铁精随着泉水涌出,沉在水底如繁星聚散。


    这些铁精并非天外之物,而是吸纳了千年地气、山川灵蕴凝结而成,触手温润,不见半分冰冷,反倒带着泥土与草木的呼吸感。


    东林剑池的第一代铸剑师便是取了这地养的铁精,熔铸成第一柄剑。


    那剑出鞘时带着风声,像是清风拂过山岗般润物无声。


    一个得天外之灵,带着破空而来的锋芒;一个纳地脉之气,藏着与山川共生的沉稳。


    千年流转,这“天降”与“地养”的根性,便化作了两大剑宗最鲜明的印记。


    西山的剑,是劈开混沌的锐,是一往无前的烈。


    东林的剑,是藏于无形的韧,是润物无声的稳。


    江湖人常说,遇西山剑客要拼胆气,因其剑招如惊雷,容不得半分退缩。


    逢东林剑者需守心神,因其剑意似流水,能于无声处破防。


    ……


    “天降与地养,孰强孰弱?”


    剑池旁,盘膝静坐的华白岑闻声睁眼,眸中映着池面细碎的波光,澄澈如洗


    “无恒强,无恒弱,只在相对之间。”


    他望着面前戾气缠身的陈横,声音像剑池里的水,不起半分波澜。


    “可我败了!”


    陈横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面目因压抑的愤恨而显得狰狞,“败给了韩去病,他只用了九招!”


    惨败宿敌之手,历经丧父之痛,那股怨毒早已在骨血里生了根。


    “胜败,真有那么重要?”


    华白岑微微蹙眉。


    这位东林剑池年轻一辈中剑道造诣最深者,早在陈横与韩去病扬名潜龙榜前,便与西山掌教玄孙吴青锋互为一时瑜亮。


    可他性子淡得像池上的雾,对那些好勇斗狠的纷争始终提不起兴致,更不明白这般争强斗胜究竟有何意义。


    “华师兄。”


    陈横抬眼,眼底是未熄的火焰,“你是东林最杰出的弟子,你的道是剑池的根基,却不是我的道……”


    陈横走了,这一月的剑池清修终究是没能让他放下心中的仇恨。


    华白岑沉默了,没有阻拦。


    ……


    有人去,便有人来。


    剑池边的风还带着陈横离去时的戾气,一道新的身影已踏着石阶走来。


    来人一袭绛紫衣衫,衣袍上用金线绣满繁复云纹,那份华贵与剑池的清寂格格不入。


    “常听闻东林与西山的剑大相径庭。”


    紫衣人在池边站定,目光扫过水面倒映的剑影,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可今日看来,倒也未必泾渭分明。”


    华白岑依旧盘膝而坐,眼帘半垂。


    他素来不喜这般繁复纹饰与艳丽色泽,却只是不动声色


    于他而言,外物的好恶从不会扰了本心的澄澈,正如他对剑池风气变迁的态度。


    这些年,剑池的风气的确在悄然改变,并非人心不古,而是时势所趋。


    他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所以从不过问他人的去留。


    “从前的西山剑虽桀骜,却有容人之量;如今的东林……”


    紫衣人轻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像华兄这般潜心清修的,倒成了稀罕。”


    这话虽带刺,却说的是实情。


    华白岑沉默着,没有回应。


    “鄙人赵绛庭,想来华兄是认得的。”


    紫衣人拱手,姿态看似谦和,眼底却藏着几分势在必得。


    华白岑抬眸,目光与他相接。


    他认得眼前这人。


    东林与西山规矩相似,剑客修至而立之年,便有两条路可选:或留宗门继续清修,或出山自立门户。


    早些年,剑池门徒遍布大周各地,近些年却渐渐向南方聚集。


    外界传言这是两大剑宗私下定了协议,分据南北,只有少数人知晓,这变化实则与赵绛庭及他身后庞大的背景密不可分。


    华白岑知道些内情,却从未深究。


    因为他早已做出选择。


    “我不会离开剑池,所以你来试探我的心意,没有意义。”


    华白岑拒绝了赵绛庭的主动示好,在后者开口之前。


    “人各有志,华兄如何选择,我一个剑宗外人自然不便置喙。”


    虽然被拒绝,但赵绛庭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少。


    “只是惊雷悬于顶,华兄当真能视若无睹?”


    他抬手指向天空。


    那里悬着一柄剑。


    西山剑宗掌教吴涯的佩剑无涯,已在剑池上空凝滞三日。


    那股属于仙剑的威压丝毫未减,如乌云压城般沉沉笼罩着整座剑池。


    华白岑始终垂眉凝视着身前的清池,不言不语,却以这份沉静表明了态度:他确实能做到。


    “华兄守着这方清池便能心安。”


    赵绛庭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忽然话锋一转,“可若有朝一日,连这方清池都要换了主人,华兄又该何处安身?”


    这话语如石子投水,终于在华白岑面上激起微澜。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向赵绛庭,沉声问道:“何意?”


    ……


    西山掌教吴涯的仙剑,三日前便已抵达剑池,一同传来的,还有两宗合办“承剑大会”的消息。


    起初,剑池弟子个个跃跃欲试。


    毕竟剑池与剑冢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突然要开这样一场盛会,更牵扯着继承仙剑的机缘,自然惹得不少人眼热。


    可没过多久,他们便觉出了不对劲。


    那柄无涯剑悬在剑池上空,久久不肯离去,仙剑的威压几乎将整个剑池笼罩,俨然是以挑衅姿态逼迫剑池应承。


    而面对这般境况,剑池高层始终未有回应。


    这让弟子们越发觉得宗门像是胆怯了,一时间群情激愤。


    可高层依旧按兵不动,仿佛在静待某个时机。


    恰在此时,一些消息在弟子间悄然传开,先前的激愤渐渐平息。


    许多弟子不约而同地聚到剑池旁,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投向那位鲜少出手,却公认是剑池年轻一辈中剑道第一的华白岑。


    华白岑感受到了这些目光,却并未将其中的深意与天上那柄剑联系起来。


    “华兄的剑,将决定剑池的未来。“


    赵绛庭言简意赅地开口,“当然,若华兄不在乎日后是在山上悟剑,还是只能在池边悟剑,剑池自可另择人选。“


    他笑得意味深长,“至于为何由我这个外人前来,是因剑池不少人都觉得华兄不会出剑,但我不这么看。而且......“


    赵绛庭拍了拍手,身后随即走来一人,手捧黄花梨木制成的剑匣。


    “这柄剑已在江湖遗失百年,侥幸被家兄所得。它虽传自剑池,如今却属我赵家所有。”


    匣身豁然弹开的刹那,一柄裹挟着无上剑意的仙剑破匣而出,剑池的池水无风起澜。


    “若华兄愿替剑池接下这场承剑大会,这柄剑,自可重归剑池......“


    华白岑脸上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


    人真的能做到什么都不在乎吗?


    这位鲜少出手、却被公认为东林三百年不世出的奇才,身负古之剑仙根骨的年轻剑魁,第一次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他的道,本是守护剑池的清寂,可若连要守护的对象都将被夺走,这份清寂又该寄托于何处?


    “人活一世,必有所求。“


    赵绛庭的声音悠悠传来,“华兄只求一方清池,可即便如此微小的奢求,也未必能称心如意。“


    “有些事,总归是要争的。“


    他的目光先落在剑匣上,再缓缓抬眼看向华白岑,“比如,守住该守的东西。“


    “华兄,承剑吧!“


    赵绛庭沉声道。


    “华师兄,承剑吧!”


    不知何时,剑池周遭已黑压压聚满了年轻一辈的所有弟子。


    他们或立池畔青石,或倚古松虬枝,目光齐刷刷凝向华白岑,千道声息汇成一股沉凝的浪涛。


    天授元年,七月初七。


    前任东林掌教的配剑“白鲸“重归剑池。


    蕴藏在其中的百年剑气宣泄而出,硬生生将剑池上空久恋不去的西山无涯剑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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