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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道门祖庭见故人,太上忘情难忘人

    “老大,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纯阳山,一座小道观里,哀嚎声阵阵响起


    天生六指的小道士捂着脑袋抱头鼠窜。


    这般光景,在纯阳山上是不多见的。


    一来,这小道士乃是纯阳山现今辈分最高,陆玄机祖师座下大弟子。


    那位以测算天机闻名的陆师祖,便是常年云游四海的重阳真人归山时,都要恭敬喊一声“玄机师兄”。


    脾性暴躁,且极为护短。


    玄机师祖曾有言,“老道的徒弟,只有老道打得骂得,旁人敢欺负,就别怪老道为老不尊。”


    二来,这小道士最是一肚子坏水,若是被他记恨上,少不得会被挪用到《太平小报》某篇杜撰的故事中。


    若是一个不慎,那篇故事又深得人喜爱,届时以故事中的丑角扬名江湖也并非不可能。


    是以,在纯阳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有两个小道士是不能惹的,一是掌门重阳真人带师收徒的小师叔齐君宝,二是陆玄机师伯座下的六指小道。


    而此时此刻,小道观内,纯阳山小师叔和六指小道人俱在。


    却是一个冷眼旁观,一个抱头鼠窜。


    就连陆玄机祖师此前也曾路过,见徒弟被敲得满头包,也没恼,反倒补了句:“下手重点,不然不长记性。”


    “老大,你这陆地神仙的头身,便是受着力,我也受不住啊。”


    “妥了,妥了,我再也不耍小心思了。”


    “老大,你就给我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吧……”


    白衣青年足足敲了小道人六个板栗,敲得后者快哭了这才罢手。


    “给你一个承认错误的机会。”


    白衣青年揪着六指小道人的后衣领,眼神“和善”。


    “老大,冤枉啊!我对您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青江之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六指小道人双手护着脑袋,狡黠的眼睛里满是古灵精怪。


    “你再记吃不记打,我有的是办法不伤你筋骨,却能让你哭爹喊娘,你信不信?”


    白衣青年咬牙切齿,自己的一世英明,全栽在了这小道人的笔下!


    京城一战后,江湖流言四起,皆称魔头夏九渊与当今女帝关系匪浅,更有甚者传言,二人曾育有一子。


    夏仁仍记得,那日途径一家小茶馆,说书人话音陡然一转,脸上浮出古怪笑意,吐出这段大逆不道的传闻时,他一口茶水全喷在了驴车老汉的脸上


    “来来来,你且告诉我,我何时有了子嗣?”


    夏仁看着陆签脑门上鼓起的六个大包,只恨自己方才下手太轻。


    夏九渊的心眼不大。


    这是江湖宗师人尽皆知的事。


    若非这小道人一口一个“老大”喊得亲热,他指定得让其尝尝以讹传讹的代价。


    “老大,天地良心!”


    陆签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挺胸抬头,“您当时为救二先生脱离樊笼,又不愿太平教被女帝掌控,才只身赶赴皇城割袍断义。虽说最后没行大逆不道之事,但总归是以武犯禁不是?”


    “咱们太平教有不少庙堂之上的教众,对此都颇有微词,就算内部好解决,外头,江湖上,也总得给个说法不是?”


    陆签道出了自己的想法,“若是没个说法,指不定某些有心人把您传成野心勃勃的篡逆之辈,届时我太平教“魔教”的名头怕是彻底摘不掉了。”


    “而且这还是您以前教我的。想要大事化小,就得从私人纠葛下手。世人最喜欢的,就是这些恩恩怨怨,爱恨情仇,便是天大的事沾上这些,分量也就轻了。”


    陆签越说越觉得有理,叉着腰侃侃而谈,“所以,老大,您这次真是冤枉我了!我之心志,日月可鉴!”


    以前夏仁总被二先生斥责满嘴歪理。


    如今才发现,跟眼前这挤眉弄眼、说话如竹筒倒豆子的六指小道人相比,自己根本不算口舌伶俐。


    偏偏一些歪理和处世之道,还是彼时自己一手教导的。


    “我算是明白,什么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了。”


    夏仁幽幽一叹,终究在陆签“诚挚”的目光下,选择不再计较。


    “还有啊,老大。我陆签虽爱杜撰,但从不会无凭无据。我这些时日在山上闲来无事,特意算了下你的姻缘线。”


    陆签揉了揉脑门上的大包,压低声音道,“你桃花太盛,虽时时克制,浅尝辄止,却难免擦枪走火。一个弄不好,便是弄出个小魔头来也不奇怪。”


    陆签信誓旦旦,看向一旁的齐君宝,“我当时和小师叔合力推演的,小师叔可以证明我没说谎。”


    齐君宝本是来寻夏仁谈论自己近些时日来的修行体悟。


    他修的是天人合一之道,玄之又玄,这世上难有他人能给予指点。


    但眼前这位天下第一,亦是最不凡之人,想来是能提供些真知灼见。


    却没曾想,一来就撞见了白衣青年撵着小道士满道观乱跑的滑稽场面


    “确有此事。夏公子是应运而生之人,世间诸多因果系于一身,一举一动都牵连影响甚广。”


    齐君宝注意到夏仁投来的目光,也不敢隐瞒,坦言道,“我与陆签师侄尝试推演,诸多事情干系太大,合我二人之力也无法窥探一二,唯有男女姻缘方面,还算能推演一二……”


    “你们师侄二人,还真是有闲情雅致啊。”


    夏仁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缓缓向二人走近。


    不多时,小道观内又传来吃痛的叫喊。


    “老大,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小师叔,老大现在修为跌了,你我二人联手,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小师叔,你怎么跑这么快?等等我啊!”


    天授二年年初,一位白衣善信登上纯阳山。


    他既没祭拜神官,也没求签解缘,只是将纯阳山最不能惹的两个小道士全都教训了一顿。


    很多年以后,两位小道士俱成了纯阳山最德高望重的得道高人。


    但每每想到那白衣善信,都会不自觉地去摸脑袋。


    ……


    天人山,仙人壁下,飞升台上。


    老道人与一位白衣青年并肩而立。


    “这次入江湖,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阴阳烛龙面,九渊剑,都是他人馈赠。”


    夏仁侧身看向这位曾施法将囚龙钉种在他身上的老天师,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当初初至天人山的满腔愤慨。


    “想来,六十年前,你们在此地见到的那位以面具示人神秘天人,就是在桃花林传授我武道之人。”


    夏仁看着手中有些狰狞谲诡,却能遮蔽气息的面具。


    或许,许多事情的发生都不是机缘巧合,而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埋下伏笔。


    而那些藏在背后的隐秘,他终将一层一层揭开。


    “既如此,那人现今又在何处?”


    老天师默默听着夏仁阐述的往事,清癯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神情变幻,只是淡淡抛出了一个问题。


    “不知。或许已经仙去,或许还在这人间行走,只是不为人所知。”


    夏仁想起这段过往,也觉神奇,当时便让太平鸦传讯二先生,看能否寻到那神秘面具客的蛛丝马迹。


    然而,却一无所获。


    就好像那神秘天人,只存在于十大宗师和寥寥数人的记忆中一般。


    “这世上,当真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


    柳枝露新芽,老天师喃喃自语。


    只是这个问题,夏仁并没有回应,因为在那段如梦似幻的记忆中,那教授他武道的面具客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


    一老一青身后。


    远远的,两位气质出尘的道人凝眸观望。


    “虽然我还是不喜欢他,但他这次没冒犯师傅,那我天人山便也容得下一位白衣善信。”


    张灵远的手从腰间竹剑柄上挪开。


    “京城一战后,天人山最先号令江湖不得接下‘屠魔令’,纯阳山紧随其后,再就是丐帮,西山。”


    王疏漪轻托拂尘,她先前就有言,张灵远的戒备有庸人自扰之嫌。


    “世人冠他以‘魔头’之称,我曾与他同行,知晓他实是性情中人,虽偶有离经叛道之举,骨子里却重情重义,绝非传言中那般睚眦必报。”


    王疏漪的声音较之从前,更显飘渺空灵,这是《太上忘情决》修至高深境界才会有的风轻云淡,“老天师虽与他在别君山上有过纠葛,但恩怨相抵,于他而言,一笑泯恩仇不是难事。”


    “你很了解他?”


    张灵远望向王疏漪,她面上仍覆着一层洁白薄纱。


    轻纱下的绝艳虽隐约可见,却始终难窥真容。


    此前造访邀约仙宫时,他曾听仙宫之主提及,这面纱便是王疏漪的情关。


    若有人能为其取下,便意味着这位修持仙宫秘法的坤道,寻到了寄情之人。


    唯有先寄情、再忘情,《太上忘情诀》方能水到渠成,修至大成。


    张灵远现在有些看不透王疏漪的修为境界,但他素有谪仙之称,天生近道,总能隐约察觉到一些。


    当世若真有人能修成那玄妙无比的太上道法,当只有眼前这位素衣坤道。


    ……


    天人山德高望重的老天师,与天下第一魔头夏九渊的谈话注定讳莫如深。


    便是有意窥探,怕也是不得要领。


    张灵远并没有窥探的打算。


    他此来有两重缘由:一是忧心那魔头旧怨未消,会对老天师不利;二是心中确有一桩萦绕多日的困惑,盼能在此寻得解答。


    “这便是,那微言大义的《道德经》?”


    见到张灵远手中捧着的抄本。


    王疏漪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天授元年发生了诸多事。


    庙堂之上,满朝诸公自然是关注有史以来,第一位称帝的女子会如何作为。


    而江湖上,则是充斥着,风流剑客九公子与魔头夏九渊的事迹。


    道门既不在庙堂之上,又远离江湖纷争,自是有他们关切的事情。


    天人山与纯阳山的道子之争影响甚大。


    关于天人山谪仙张灵远如何道行高深,纯阳山小师叔齐君宝如何阐道明理,羚羊挂角,自是有一番颂扬传播。


    可最终震动整个道门的,却是随天师钟无敲自鸣而现世的《道德经》。


    这篇足以影响道门格局的典籍一经问世,便迅速传遍天下。


    天人山、纯阳山、邀月仙宫第一时间将其奉为不世道藏,列为修道人必参之经。


    如此经典突兀现世,世人难免追根溯源,可率先传播它的天人山却对来源讳莫如深,连山中道士也不知其来由。


    张灵远曾。


    这位天生近道、精通道门所有经典的谪仙人,竟第一次无法对一本道书作出阐释,只道“世间道理皆在其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对这本道藏的推崇,让他对其来源愈发痴迷。


    内外压力之下,老天师终究松口,对外宣称此经为一位得道隐士“老子”所著。


    张灵远自然不信,即便明知老天师有难言之隐,仍三番五次追问。


    直到京城闹出天大动静,引得整个大周瞩目,老天师才幽幽一叹,道出了天师钟无敲自鸣的真相。


    ……


    “老天师说,你有事想询问与我?”


    看着面前的白衣善信,张灵远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点头。


    “我想知晓这《道德经》究竟为何人所著。”


    张灵远的眼眸种青光流转,这双天生慧眼,是道门公认的谪仙之证。


    在西山上,他虽看不透眼前之人隐藏在重重表象之下的真正来历,却能分辨得出言语真假。


    便是陆地神仙,飞升仙人,也不可能在他的注视下含糊其辞。


    “就是‘老子’。”


    白衣青年神色坦然,脱口而出。


    张灵远眸中青光流转了千百次,却是迟迟未能看出异样。


    “怎会有这般古怪的道门先贤的名讳?”


    半晌,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去,虽难以置信,但眼前之人的确未曾妄言。


    “这我便不知晓了。”


    白衣青年摇头,转而看向了一旁面覆白纱的坤道。


    “先前从京都回金陵,一路多蒙疏漪仙子暗中护持。若我未曾眼拙,想来仙子的太上忘情,已然大成。”


    白衣青年注视着神色微变的素衣坤道,忽而莞尔,“说起来,仙子面纱下的真容,当真见之忘俗。我生平见过不少绝色,却从未有谁的容颜,能如仙子这般清纯脱俗。”


    白衣青年下山而去。


    他要去很远的地方。


    沿途虽偶尔短暂停留,却从不留恋。


    但总有人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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