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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打破砂锅问到底,兰陵侯原是魔头

    将掌心鲜血抹在唇上,这本是北狄蛮夷的习俗,意为歃血起誓


    燕云十九州与北狄接壤,千年战火连绵,有冲突便有融合。


    这种最具男儿血性的发誓方式,在北燕军中从不轻易出现。


    按蛮夷的说法,以自身鲜血立誓,若违誓言,必付出血的代价。


    沙场无情,生死由天。


    越是悍不畏死的人,往往越惜命。


    一将功成万骨枯,能让一位青年有为的将领,赌上自己性命也要昭告的誓言,定然比他的生命更为重要。


    夏仁注视着身前的中郎将。


    这位三十出头,在军中绝对能算得上前途无量的年轻将才性情桀骜,行事却以狡诈著称,向来不肯授人以柄。


    可此刻,从他深邃的眸子里,夏仁看不到半分虚假,唯有纯粹的赤诚。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唤你前来,自然信你的忠心。”


    夏仁手指轻叩桌面,示意其坐下说话。


    见夏仁神色如常,毫无责备之意,余关的眼神愈发火热:“侯爷信得过卑职,是卑职此生之幸!”


    “革职当了一年‘弼马温’,滋味如何?”


    夏仁的人生起落不定,与之牵连的旧部,自然也难逃风波。


    “哪个狗娘养的把这破事捅到侯爷跟前!”


    余关勃然大怒,双眼瞪得滚圆。


    在蓟州养马场喂马的经历,绝对是他这辈子洗不掉的奇耻大辱。


    “我还听说,中郎将大人一朝起复,便收受黄金万两?”


    夏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目不斜视。


    “侯爷!您明察!这些银两全是为了补贴军中弟兄!”


    余关生怕自己在夏仁心中的形象受损,连忙急声解释,“那些在后方养尊处优的官员,搜刮的全是民脂民膏。我把这些钱搜罗过来,转手赏给出生入死的士卒,总好过让贪官们用来酒池肉林、狎妓买妾!”


    “侯爷,外头爱怎么传怎么传。说我倒卖军需、收受贿赂,说我家中金银堆积成山,我从不反驳。”


    余关拍着胸脯,一副“我贪财但我有理”的模样,“可我哪是为了自己?”


    “侯爷,您是不知,三千鬼面军虽已被拆分殆尽,但这一年多来,仍有不少旧部私下联络我。”


    余关攥紧拳头,眼中燃起希冀。


    他之所以有底气来见夏仁,正是因为坚信此次自己得拓北王赏识,一朝起复,定能让那面绘着“兰陵侯”三字的将旗,重新飘扬在北燕军中


    “像我这般被革职下放的,军中数不胜数,但好歹还能混个人样。”


    余关语气沉了沉。


    他这般实权将领,即便一朝失势被人抓住把柄,打压也自有分寸。


    若是真闹出“北燕军年轻将领冻毙荒郊”的事,那位一直冷眼旁观、默许军中合理权力斗争的拓北王,怕是要亲自下场杀人,以儆效尤了。


    在燕云地界,武将的分量,本就与众不同。


    “侯爷您不在后,三千鬼面军群龙无首,多少人眼馋这块肥肉。大元帅迫于各方压力,也只得点头应允拆分。”


    余关想起当日场景,满脸憋屈与无力。


    目睹着那一个个傲慢的背影挑拣着自己手下的百战之兵,还一副嫌弃的模样,余关就像是那无能的丈夫,眼睁睁看着自家女人被无赖调戏,却无可奈何。


    “像定远侯吴青那般惜才的,还会将鬼面军视作自家亲兵;可那些与侯爷有旧怨、妒忌您的鼠辈,抢人时最是积极,可弟兄们一旦分到他们帐下,便会遭孤立、受羞辱。”


    余关捧起桌上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在饮烈酒,末了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怅然,“有些性子烈的,直接……直接就没了活路。”


    夏仁默不作声。


    军中的腌臜与残酷,他比谁都清楚。


    余关所述的境况,他早已料想过,只是不忍细想。


    “侯爷,余关今日斗胆,替三千鬼面军,替所有认‘兰陵侯’将旗的三万兵马问一句——侯爷还认不认我等?”


    余关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神色无比郑重。


    他从蓟州城内携三百兵马百里奔驰,他撞进客栈歃血立誓,他滔滔不绝说起昔日袍泽情状,就是为了有此一问。


    “侯爷,您不辞而别,真就不在乎弟兄们的死活?”


    他顺着翻涌的情绪,将胸中积压的不满与疑问悉数吐出。


    “侯爷,您就告诉我,这一年您到底去了哪里,可好?”


    一连三问,字字铿锵。


    余关抱拳俯首,撇脸阖眼,只待回应。


    ……


    “我记得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许窥探我的私事。”


    面前传来的声音有些冷淡。


    “可是……”


    余关刚想辩解,抬头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不知何时,那张阴阳烛龙鬼面,已罩在了白衣青年脸上


    烛龙纹路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眸中清澈与杀意交织,正是余关魂牵梦绕、永生难忘的模样——那是兰陵侯在沙场上令敌胆寒的模样。


    几乎是本能反应,余关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脸覆烛龙鬼面的白衣青年缓缓起身,绕过如坠冰窟的余关,独自走向窗台。


    窗外夜色深沉,风声呜咽,恰似那些埋骨沙场的英魂在低语。


    余关知道,那句警告绝非心血来潮。


    这位四年前崛起于北燕军的天生将才,向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军中流传,兰陵侯之所以戴鬼面,是因面相俊美,怕上阵时被北狄蛮夷小觑,才借鬼面铸就凶名,震慑敌胆。


    也正因这神乎其神的传说,不少人都想窥探面具下的真容。


    曾有一位将军,勇武过人,屡建奇功,在兰陵侯麾下也是拔尖的存在。


    他自认是主将心腹,一日醉酒后受人撺掇,竟闯入大帐,想要一窥面具下的模样。


    向来以温和御下、大度待人著称的兰陵侯,却没念及旧情,当场打折其手脚,将人撵出了鬼面军。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轻易窥探兰陵侯的私事。


    余关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因为刚加入北燕军时,他曾与日后的主将效命于同一帐下。


    彼时兰陵侯还是个无名小卒,尚无遮面的资格;后来军功累积,将衔越升越高,便再也少有人见过面具下的真正面容。


    作为夏仁的亲信,余关本最知晓主将的喜恶。


    换做从前,就算心中有万般疑惑,他也会按捺住不问。


    可这次事关数万弟兄的生死荣辱,由不得他退缩。


    一想到错过今日,或许再也无法知晓真相,余关咬牙摒弃心底的畏惧,缓缓抬头,看向那道立在窗前的白衣身影。


    “侯爷,就算您今日手刃卑职,卑职也要再问一句!”


    “唉。”


    一声轻叹,似有千钧重,回荡在寂静的厢房里。


    白衣青年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眸子虽依旧冷冽,却已褪去了方才的迫人锋芒,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怅然。


    “我的事情,牵连太多,本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模糊的厚重,“可我摒弃你们,一声不吭地离去,若是连个说法都没有,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余关心头猛地一震,连忙高声起誓,“若此间言语有半字传出,我余关死后定入拔舌地狱!”


    他的心脏怦怦狂跳,掌心的血迹因用力而晕染开来。


    关于兰陵侯销声匿迹的缘由,军中向来有两种传闻。


    一种说,兰陵侯功劳太大,年纪轻轻便封侯拜将,惹得军中另外三位老侯爷心生嫌隙。


    出于妒忌,三人联合设下鸿门宴,秘密宴请后,将这位年轻的天纵奇才毒害。


    另一种说,女帝临朝后,身为燕云兵马大元帅的“小人屠”拓北王,意识到兰陵侯在军中的声望已达到难以遏制的地步。


    出于帝王家对武将的天然戒备,拓北王以私下议事为由,将兰陵侯哄骗至中军大帐。


    那大帐本有阵法加持,武夫进入便会气血受制,而布阵者却可不受影响。


    拓北王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谋杀了这位日后注定封王的将星。


    对于第一种说法,余关打心底不屑。


    且不说他知晓兰陵侯一身武道造诣冠绝当世,区区宴席下药根本是无稽之谈。


    便是那三位军中威望甚高的老侯爷,虽曾对兰陵侯多有微词,部下之间也常有摩擦,却也不至于嫉贤妒能到痛下杀手的地步。


    可对于第二种说法,余关曾在养马场的无数个夜晚惊醒。


    脑海中反复浮现拓北王将兰陵侯囚杀于中军大帐的凶险景象。


    能让一位风头正盛的骠骑将军、封侯将星一朝人间蒸发,偌大的北燕军,也只有节制十九州兵马的拓北王,有那个实力和手腕。


    这次被拓北王指名道姓起复,余关虽欣喜于能重返军中,却也暗自心惊。


    这些时日他刻意寻酒作乐,拖延巡查边防的时间,迟迟不去拓北王帐中复命,正是因为他不确定第二种说法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他该如何自处?


    所以,一听到有兰陵侯的信物现世,他便火急火燎地赶来。


    直到确认眼前的白衣青年,正是销声匿迹一年的兰陵侯,余关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


    若真是拓北王设下杀局,侯爷就算侥幸脱身,也绝不会再涉足这“只认王不认皇”的燕云十九州。


    他今日敢当面追问,正是赌这位旧主,从未真正放下过他们。


    ……


    “你可知晓夏九渊?”


    白衣青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自然知晓!不就是那个江湖上以武犯禁、胆大包天的太平教教主?”


    余关虽不解侯爷为何突然提及一个与军国大事无关的江湖武夫,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应声。


    他心思一转,当即惊觉出一种可能,失声叫道:“难不成,是有人买通了那魔头,暗中加害侯爷?”


    “那魔头连皇城都敢闯,听说都打上了奉天殿!御林军、锦衣卫、皇城守备军三军合围,都奈何不了他。”


    余关自顾自地分析起来,越想越觉得合理,忽而抬头,连忙摆手解释,“我绝非小觑侯爷!您在沙场上可是万人敌的存在,只是那魔头太过邪门……”


    白衣青年看着想岔了的中郎将,透过阴阳烛龙面传来一声轻笑,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你可听说过,那夏九渊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向来佩戴面具?”


    话音落,他双指并拢,对着桌面轻轻一点。


    桌上的佩剑似有感应,“铮”的一声顺势出鞘,黑色剑身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余关不敢怠慢,连忙抬手接过长剑,指尖触及剑柄的瞬间,熟悉的触感扑面而来。


    他仔细端详片刻,肯定回应:“这是侯爷的佩剑!虽不知剑名,但这般形制,在北燕军中绝对是独一份。”


    “那你可知,夏九渊的佩剑唤作什么,又是何模样?”


    白衣青年循循善诱,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三尺三寸,墨剑九渊!”


    余关几乎是脱口而出。


    虽说军中士卒向来瞧不上江湖武人,但对于夏九渊这种能人间无敌、搅动风云的江湖宗师,多少还是存着几分敬畏。


    更何况,那魔头所做之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酒馆茶楼里、勾栏瓦舍中,处处都有人传唱他雪夜闯皇城、独战三军的故事,余关自然也早有耳闻。


    “这般说来,那魔头与侯爷还真有几分神似……”


    余关顺着话头往下想,脱口而出,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虽从未见过夏九渊,但此刻回想江湖上的种种传闻,竟莫名与自己朝夕相处三年的兰陵侯有几分重合。


    同样以面具示人,同样有一柄黑色无锋剑,同样武道修为冠绝当世,同样行事不羁、让人捉摸不透……


    余关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脏狂跳起来。


    他猛地抬头,恰好见那白衣青年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阴阳烛龙面。


    烛火的光晕落在青年温和的眉眼间,熟悉的面容与记忆中那个叱咤沙场的身影完美重叠。


    “看来你已想明白了。”


    夏仁微笑,“那我便不再多做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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