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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小丫头认魔作父,尉迟城下家三口

    人生总有诸多始料未及之事。


    譬如,某位号称天下第一的魔头,自认行事滴水不漏,却未料仅因惊鸿一瞥,便被另一位魔头察觉了截胡的勾当,如今正被对方明察暗访,四处打探踪迹。


    再譬如,某位上门赘婿,本已被一纸休书打回单身,远走异国他乡后,既无艳遇缠身,也无露水情缘牵绊,反倒成了个带着娃的鳏夫。


    白衣青年夏仁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小丫头。


    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左手攥着一串糖葫芦,右手还在挂于颈间的小包袱里摸索着糕点。


    这小丫头个头丁点大,饭量却堪比两个成年汉子。


    瞧着她这副憨态,夏仁总会不自觉地哑然失笑。


    谁能想到,他这个在大周市井传说里,常被传成“天上魔星下凡,生得三头六臂,面具后藏着鬼脸,提之能让小儿半夜止啼”的可怖魔头,如今竟被怀中的小丫头张口闭口一句“姓夏的”唤着。


    饿了,她便扯着他的衣袖嚷嚷要吃的;街边摊贩的零嘴不给买,她就撅着小嘴满脸不乐意;夜里住店,她必得占了大床的大半,踢了被子还要他起身帮忙盖;睡醒了,她便缠着要他扎辫子,还得换着花样来,全然不把自己当


    外人。


    起初,夏仁也曾板起脸吓唬她,说再这般恃宠而骄,便把她半路撇下。


    谁知小丫头闻言,当即“扑通”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说自己还没找到亲爹,要先认他做爹。


    夏仁一听,顿时脸色大变。


    他向来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体质,何况《太平小报》的老六早把他编排成了风流成性的模样。


    这要是日后回了大周,被人捕风捉影,传出“魔头夏九渊在北狄私生一女”的传闻,纵使他有三寸不烂之舌,也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他当即严词拒绝,甚至直接牵马就走,将小丫头落在身后。


    小丫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踉跄地喊着“爹”,竟还隐隐带着哭腔。


    路人见了这光景,无不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尽管夏仁一再声明自己不是小丫头的爹,可架不住路人先入为主。


    夏九渊曾在别君山,一人独战十大宗师,尽显魔头风采;亦曾在皇城,鏖战不输飞升之境的老太监,将其一剑逼退。


    这般铮铮铁骨都未曾弯下的脊梁,差点就被这些流言蜚语给戳弯了。


    无奈之下,夏仁只得与小丫头约法三章:唯有特殊情形,他才可勉为其难客串“爹”的身份。


    譬如过城门被守卫盘查时,或是遭遇不明势力试探需乔装掩饰时,再或是自己朝她使眼色示意之时。


    小丫头听得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路上倒也配合得妥帖。


    毕竟,“父女”的身份,总好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带着个身世成谜的小女娃,平白惹来无端猜忌。


    从牛头州的边疆重镇黑鱼城,到如今的大雁州腹地,这一路之上,夏仁免不了联络分散各处的暗桩、收集各方情报,兜兜转转之下,倒也耗费了不少时日。


    夏仁骑着马,行在蜿蜒的羊肠小道上,扎着麻花辫的小丫头正安稳地坐在他怀中,手里攥着的糕点,还是山上道观的贡品。


    若不是瞧见那毫无修为根基、独守道观的老道人拿出太平令,夏仁怕是真要以为自己的情报有误,寻错了地方。


    北狄的暗桩零零散散分布在各处,其实并非全然由太平教发掘,有很大一部分,乃是小人屠凭借各种手段安插、策反而来。


    至于后来为何全然交由太平教接管,一方面是北燕军中一王一侯之间,那份基于共同志向的绝对信赖;另一方面,则是源于北燕军内部的隐患。


    在北狄与燕云两军数百年的交战史上,叛逃与投敌之事,从来都是屡见不鲜。


    自嘉兴四十七年,周狄之盟破裂,北狄大军一举攻破拒北关,掳掠燕云半数州郡后。


    虽说后来北狄因忌惮燕云军民的誓死反抗,又考量到自身无力吞并大周,最终选择了退兵,但经此一役,不少原本对大周忠心耿耿的将领,纵使明面上未曾表露半分异心,暗地里却早已与北狄暗通款曲、牵线搭桥。


    嘉兴七十七年,也就是天授元年的前一年,北狄三十万大军在“军中杀神”完颜肃烈的率领下,悍然发动破关之战,正是要趁道君皇帝病危,大周朝堂权力交接的空当,一举吞并整个燕云十九州。


    彼时,家国倾覆只在旦夕之间,不仅军中高级将领人心惶惶,便是北燕军的腹地,也公然爆发了数场哗变,历经数次血腥杀伐才勉强镇压下去。


    万钧重担悉数压在代表着北燕军脊梁的一王四侯肩上,纵使他们立场坚定如铁,面对着那推演了无数次,依旧难寻万全之策的沙盘,也不免愁眉紧锁、束手无策。


    决战前夕,拓北王与兰陵侯于中军大帐密会,屏退了左右所有侍从,拒不接见任何人。


    没人知道二人在帐中究竟谈了些什么,世人只知,在那之后,拒北关硬是在北狄的倾国之力猛攻之下,死死地坚守了下来。


    小人屠统领三军,于前线指挥若定,稳如泰山;兰陵侯艺高人胆大,亲率三千鬼面军奔袭千里,以雷霆之势截断敌军驰援之路,让北狄的三股主力大军始终未能成功汇聚。


    关于那桩无人知晓,史书上更绝无可能记载的密谈,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夏仁,自然是一清二楚。


    因为就是在那一夜,他兰陵侯赢得了小人屠的全部信赖。


    一王一侯对着从北狄王庭暗桩处传来的绝密情报反复商讨,历经无数次的权衡取舍,才最终拟定了那套破局之策。


    那计划本就是步步惊心,险象环生,其中任何一个关节出错,都会让局势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或是正面战场没能挡住,被敌军率先撕开一道缺口;又或是三千鬼面军在茫茫戈壁上千里奔袭时,不慎被北狄哨探发现了踪迹,让北狄三股大军得以顺利汇合,那么大周便绝不会有后来的天授元年。


    至少,燕云十九州的土地上,要尽数换上北狄的“宏图”年号。


    “赵拓………………事到如今,你我之间的信任,还能剩下几分”


    夏仁低声喃喃,那桩并不算久远的往事,恍惚间竟已化作了一场梦幻泡影。


    ""


    怀中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夏仁低头,正对上荞荞挤眉弄眼的模样。


    于一个男人而言,“爹”这声称呼,往往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青皮无赖总爱拿糖果去逗弄那些被貌美妇人牵着的孩童,仿佛只要孩童因贪恋糖果喊自己一声爹,便算占尽了那妇人的便宜;争强好胜的年轻人常为比拼能耐争得面红耳赤,赌注往往是输家要喊家一声爹;至于那些娶了带


    娃寡妇的汉子,听见那并非亲生的孩子认自己作爹,心里头多半也是五味杂陈。


    夏仁的情况,却不属于这其中任何一种,倒更像是捡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平白被认了爹。


    “如果这小丫头真找不着她亲爹,那我这......”


    夏仁摸着下巴,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见夏仁兀自神游天外,养养干脆拔高了嗓门。


    夏仁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掠过渐渐逼近的城池,以及城楼上已然清晰可辨的“尉迟城”三个大字。


    他正想从怀中摸出暗桩备好的路引,却瞥见城门甬道前聚着不少守城士卒,隐隐还夹杂着几声呵斥叫骂。


    “快快交出路引,否则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一个腰佩弯刀的青壮兵卒伸手喝道,眼神警惕地锁着眼前头戴帷帽的来人。


    “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不成!”


    旁边杵着长枪的守城老卒见对方毫无动静,大步走了过来,嗓门粗粝得像是在吼。


    看身形,这帷帽的人约莫是个女子,可她身着宽袍大袖,步履轻盈得像是踏风而行,又始终不言不语,这般模样,难免惹人猜疑。


    见两名守城士卒态度强硬,帷帽女子这才停下脚步,从袖中摸索片刻,递过一样东西。


    那青壮伸手接过,摊开掌心借着日光一瞧,里头竟是一块明晃晃的金子,当即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清了清嗓子,便要挥手放行。


    “且慢!”


    持枪老卒却突然横枪拦下,瓮声瓮气地道,“你那路引,也让我查验一遍。”


    帷帽女子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靠在甬道墙边的青壮身上。


    那人正一脚蹬着墙,单手把玩着那块金疙瘩,抛了又接,接了又抛。


    尽管看不清帷帽下的神情,可任谁都能瞧出,她此刻是在问责。


    谁知那配刀青壮像是全然看不懂她的暗示,非但不肯开口解围,反倒吊儿郎当地笑道:“你既有路引,再拿出来一次便是,给他瞧瞧也无妨嘛。”


    听着这无耻之言,帷帽女子肩头微微一耸,像是强压着怒火深吸了一口气。


    待那口气缓缓吐出,她便又从袖中摸出一块金疙瘩。


    持枪老卒本是冲着金子伸手,可瞥见那只递金的手白皙莹润,霎时便起了轻薄之心。


    身为城里窑子的常客,这老卒仅凭这一双手,再加上宽袖下露出的一截藕臂,便笃定这帷帽之下,大袍之内,定是个姿色不俗的美人。


    于是他假意去接金子,实则故意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女子柔若无骨的掌心反复摩挲,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嘴里还含糊念叨着:“好路引,好路引………………”


    帷帽女子猛地抽回手,重重“啧”了一声,当即掏出一方手帕,对着那被触碰过的右手反复擦拭,末了竟嫌恶地将那手帕直接丢在了地上。


    这老兵油子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金疙瘩揣进怀里,随即翻了脸:“路引倒是不假,可惜早过了时效!”


    帷帽女子不欲与这猥琐老卒纠缠,冷着脸便要迈步进城。


    谁曾想,那老卒竟横过长枪,死死拦住了去路。


    配刀青壮见状,本想上前打圆场,却被老卒狠狠瞪了一眼,顿时不敢作声。


    “我看你藏头露尾的,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老卒抖了抖枪尖,直指那顶帷帽,咧嘴淫笑道,“把这帽子摘了,让爷瞧个清楚!”


    “我的耐心有限。”


    一直如哑巴般沉默的女子,终于从帷帽下传出声音,字字冷冽。


    “哟,还是个火爆性子”


    老卒非但不怕,反倒笑得更猥琐了,“你没耐心,我偏更没耐心!摘下帷帽,否则就给老子滚回原地去!”


    老兵油子面目狰狞,双手死死攥着长枪。


    姑且不论这常年混迹风月场,身子早被淘空的老东西是不是色厉内荏,单论“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帷帽女子便应退让一步。


    可那帷帽女子竟是不退反进,那只藏匿着白皙柔荑的袖袍无风自动。


    “你......你想干什么老子的枪可是不长眼的!”


    老卒攥紧长枪,枪尖直抵女子胸口。


    这事是他挑起来的,若是此刻认怂退缩,日后在守城的弟兄们面前,便再也别想摆老资历了。


    “想让你死!”


    女子袖袍之中,似有寒光一闪而逝。


    老卒心头一紧,情急之下竟直接挺枪刺了出去。


    “坏了!”


    老卒暗叫不好,这一枪若是真刺中了,必定血溅当场,他这靠妹夫的关系才谋来的差事,怕是要彻底泡汤。


    然而,刺出去的枪尖并未传来刺入皮肉的滞涩感,反倒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戛然而止。


    “家妻冒犯了军爷,还望军爷莫要动怒。”


    老卒抬头,只见那刺出的枪尖,竟被一个身材高挑、仪态风流的白衣青年用黑色剑鞘稳稳抵住。


    而青年的另一只手,正牢牢攥着帷帽女子那原本鼓胀欲动的大袖。


    “这怪女人是你娘们儿”


    老卒神色狐疑地打量着白衣青年,见自己仓促间的一刺,竟被对方单手轻描淡写地拦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谁是你女人!”


    帷帽女子猛地挣扎起来,转头对着白衣青年厉声质问。


    老卒眉头一皱,却听那白衣青年无奈一笑,温声解释道:“家妻脾气是犟了些,方才与我拌了嘴,竟赌气一个人先走了,连路引都忘了带。我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城门口追上了。”


    “这是路引,还请军爷过目查验。”


    老卒接过路引,草草扫了一眼,见是货真价实的通关文牒,只得悻悻嘟囔了一句,“连个娘们儿都看不住,空有一副好皮囊,了,我不是他女人!我根本就不认得他!”


    帷帽女子依旧奋力挣扎,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娃噔噔噔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帷帽女子的腰,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央求道:“娘,爹爹知道错了,你就别再跟爹爹置气啦......”


    “我说了,我不是他娘子......”


    帷帽女子还想争辩,耳畔却忽然传来白衣青年极低的一句低语。


    “这里是尉迟城,不是什么天高皇帝远的偏远乡镇。你若是敢漏了唐门的底子,尉迟家的哨探,可不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话音落下,帷帽女子浑身一僵,竟是瞬间不再挣扎。


    白衣青年连忙拱手,陪着笑脸道:“让各位军爷见笑了,见笑了。”


    说罢,他便牵过一旁那匹品相不俗的骏马,领着帷帽女子与小女娃,大摇大摆地进了城门。


    “奇奇怪怪的一家子。”


    持枪老兵望着那三道远去的背影,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悻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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