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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闺房内交浅言深,良言难得女子心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却半分没有某位江湖浪子臆想中的旖旎暧昧,只因那女子甫一开口,字里行间便透着杀机。


    “你杀过人在北狄境内。”


    唐生莲顶着一张朴素妇人的面孔,一句话便将满室臆想的风月,推至千里之外。


    “是荞荞告诉你的”


    夏仁并未否认,只抬眼瞥了瞥那踮着脚尖、正扒着桌沿去够唐生莲买来的糕点的小丫头。


    小丫头闻声,慌忙转过身,嘴边还沾着一圈芝麻粒,急得小脸通红,“我才没有!”


    似是要替小丫头证清白,又似是要剖白自己并未用套话稚童的下作手段,唐生莲缓缓摇头,“我与这小丫头亲近,只是觉得与她投缘,绝非为了打探你的底细。”


    “就是就是!”


    荞荞凑上前,用小脑袋顶了顶夏仁的腰腹,气鼓鼓的模样活像只炸毛的小山羊,“我才不会出卖你!”


    夏仁含笑致歉,好言哄了数句,才让小丫头撅着的嘴角松展。


    这小丫头人小鬼大,看了看眼神微飄的唐生莲,又瞧了瞧夏仁那几分不自在,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说要出去找吃食,识趣地将房间留予二人。


    唐生莲见小丫头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目带询问的夏仁,为方才的突兀发问解释:“是你白日里与红姨闲谈,自己露了口风,说自牛头州黑鱼城而来。”


    “这有何不妥”


    夏仁挑眉反问,“大周与北狄常年交兵,边境能容人通行的关隘本就寥寥无几。”


    “妥与不妥,本就不在来路。”


    唐生莲见从他神色间探不出半分虚实,索性将自己的推断和盘托出,“我初出燕云,亦是取道牛头州边境入的北狄。可你可知,那黑鱼城近来刚出了一桩惊天命案,消息早就在毗邻的大雁州地界传得沸沸扬扬。”


    “你是说,那贪狼将星之死”


    夏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魔宗袭杀北狄军中炙手可热的将星,此事的确骇人听闻。”


    唐生莲缄默不语,只定定地注视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浓得化不开。


    夏仁微偏着头,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莫不是觉得,我既自黑鱼城而来,便与那桩牵连了北狄江湖与沙场的命案脱不了干系”


    许是觉得这般直勾勾的对视太过逼人,甚至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唐生莲倏然收回视线,猜测却越发大胆,“或许,你本是想插手那桩事,只可惜,那位名震北狄的青衣魔,领先了你一步。”


    夏仁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复又从容,嘴角笑意莫名,“你出身唐门,来这北狄想来是要沾血的。可我为何不能是个心向稷下学宫而负笈游学前往大都的学子,又或只是一个想要领略另一座江湖风光而仗剑云游的江湖


    客”


    “剑。”


    唐生莲吐出一字,目光精准地落向对坐白衣公子的腰间。


    “剑”


    夏仁顺着她的目光,将腰间佩剑解下,轻轻搁在桌上。


    唐生莲凝望着那玄黑色的剑鞘,又瞥了瞥抽出一截便可见的墨色剑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魔剑”


    “魔剑。


    夏仁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依他看来,这位唐门高徒,既不该认得自己,更不该识得他的佩剑。


    “三尺三寸,墨剑九渊。”


    唐生莲抬手拿起剑,缓缓抽出三分之一,玄墨色的剑身泛着幽幽冷光,剑刃竟是从未开锋的模样,“还挺懂行,居然晓得魔剑之锋锐,从不在刃口。”


    看着在房中踱步的唐生莲,夏仁摸不透这阴阳怪气的夸赞,究竟是何用意。


    “你是想效仿那魔头”


    唐生莲陡地将剑锋指向白衣青年,见他面露愕然,眉宇间顿时漾开几分得意,“我说的对否”


    “你约莫是我大周江湖某个门派不世出的天才,就如那云龙帮沉寂二十余年一朝惊世的叶三省。来这北狄江湖,该是效仿无双城首徒云子羽,磨砺自身、突破境界。可你行事风格,穿衣打扮,偏偏要学那天授元年之后,声威


    无人能及的魔头夏九渊。”


    唐生莲侃侃而谈,一席推断掷地有声,直教夏仁脸色变。


    平心而论,若要给自己捏造一个身份,这般说辞倒也合情合理。


    见夏仁面露思索,唐生莲只当他是被戳破来历心思,窘迫无言,心头愈发得意,竟隐隐生出几分反将一军的快感——谁让这人先前还口口声声,说她学艺不精


    “我唐门传人,最擅长的便是收集分析情报。”


    唐生莲见夏仁不语,心头愉悦得连嗓音都透着几分雀跃,“至于你想效仿的几人,除了那魔头之外,俱是我大周才俊,无须赧颜。’


    “为什么要除了夏九渊”


    夏仁面露不解。


    他可还记得,天人山上那位六指小道人曾言,夏九渊雪夜提剑闯皇城一事,曾引得士林儒生群起攻讦。


    文人们摇着羽扇,挥着笔墨,将“以武犯禁”“冒犯君上”的骂名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斥其行径乃是悖逆纲常的祸端,足以祸乱朝纲,败坏风气。


    江湖人士在公开场合的论调,倒是与士林同出一辙,字里行间满是“不守规矩”的苛责。


    可真到了四下无人的酒肆陋巷里,这群刀头舐血的江湖客,便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嘴脸。


    或拍案叫绝,赞一声“好个胆气”;或击剑而歌,将那夜风雪闯宫的传奇,唱作快意恩仇的开篇。


    要知道,坊间流传的通俗画本里,纵是那些武道臻至化境,得以白日飞升的世外高人,也须恪守君臣父子的伦常。


    见了官家仪仗,要敛衽俯首;遇了朝堂诏令,要退让三舍。


    多少江湖豪杰,一辈子练就通天彻地的本事,到头来仍是要对着金銮殿上的龙椅叩首,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折腰。


    偏这夏九渊,偏要在漫天风雪里提剑闯宫,偏要将那所谓的君威天颜,狠狠踩在脚下。


    这般离经叛道的壮举,便是江湖轶事中最脍炙人口的快意恩仇,也难望其项背。


    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些嘴上喊着与魔教势不两立、动辄标榜“侠义正道”的年轻江湖客,私下里却总忍不住揣着一份《太平小报》,将这位九公子的风流韵事逐字品读、细细咂摸。


    其中一篇《粉裙少女扮男装,公子闻香惹孟浪》,更是引得无数自诩风流的浪荡子弟争相效仿。


    秦楼楚馆的老鸨们最是精明,转瞬便瞅准了商机,琢磨出敛财的新门道——让妙龄女子褪去罗裙,换上一身俊俏男装,混在一众涂脂抹粉的兔爷儿里待客。


    只许客人凭香辨人,不准探问底细。


    选中了,便能与那雌雄莫辨的佳人共度春宵;选错了,也不过耗些银钱买个乐子。


    更有甚者,便是挑中了油头粉面的兔儿郎,也索性将错就错带进房中,据说反倒品出了一番与红袖添香截然不同的别样滋味。


    此事传到二先生耳中,气得女夫子指着夏仁的鼻子怒斥,说他这般扬名立万,全然有辱斯文,枉为圣贤门下的传人。


    唐生莲似是与神游天外的夏仁想到一处,冷冷嗤道:“一个处处留情的浪荡子,有什么好稀罕的纵使武道禀赋天下第一,又能如何”


    “看来,我这好名声,只局限在带把儿的群体里。”


    夏仁将这句腹诽咽回肚里,面上不动声色。


    “所以,在你看来,我来这北狄,是为磨砺武道,还存着几分扬名的心思”


    夏仁不欲听唐生莲继续埋汰自己,索性给她的推断做了总结。


    “你道磨砺武道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唐生莲将那柄“魔剑仿品”递还回去,目光紧锁着白衣青年的墨色眼眸,自问自答,“杀人。”


    “你道扬名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她又抛出一间,依旧自答,“杀位高权重之人。”


    “听明白了,你是在游说我。


    夏仁不否认她的话,也终于洞悉了唐生莲邀他入房密谈的缘由。


    “并非游说,是合作。”


    唐生莲语气稍缓,敛了神色,缓缓坐下,抬手揭下脸上的“画皮”,露出一张令风君子一见倾心的美丽面孔。


    夏仁见过的美丽的女人,唐生莲的容貌,最是令人惊艳的是白。


    并非病弱的惨白,而是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的色泽,这般玉色,在她那双纤纤玉手上,尤为明显。


    “我要杀一个人。”


    唐生莲终于道出此行目的,“北邙剑阁的年轻魁首。


    夏仁听罢,点名道姓,“尉迟明”


    “不出意外,该是那尉迟家的麒麟儿。”


    见唐生莲颔首,夏仁眼中流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


    “为何要杀他”"


    夏仁可不相信,一个女子跋涉千里、跨境涉险,会只为杀一个素无瓜葛之人。


    “我知道你们唐门有规矩,子弟成年后须得杀人立威,且要杀穷凶极恶之辈。杀的人越是位高权重,臭名昭著,在唐门继承人中的位次便越靠前。”


    夏仁盯着不欲多言的唐生莲,“可据我所知,这种私自跨境杀人的行径,凶险极大,便是素来被其他门派视作‘漠视人命”的唐门恐怕也不会轻易同意许可。”


    “莫非......你是想效仿你们唐门门主”


    夏仁敏锐地捕捉到,唐生莲眼底一闪而逝的愤恨。


    “我唐门门主刺杀北狄杀神完颜肃烈,失手被擒。北狄皇室发动整个北狄江湖围剿,门主遁至大雁州时,又遭尉迟家私军与北邙剑阁剑修追杀,此后便销声匿迹。”


    烛火在唐生莲眸中明明灭灭,这位想来在唐门内部亦是天之娇女的女子语气低沉,“门中传言,门主陨落在那场追杀之中。”


    “我身为唐门传人,自当为门主报仇雪恨。”


    唐生莲眼神灼灼,“杀那尉迟麒麟一人,便足以消我唐门半世仇恨!”


    “但你没有把握。”


    夏仁一语道破关键,“尤其是到了这尉迟城,见识过尉迟家私军的实力后,你便更没了底气。”


    “尉迟明是继尉迟默之后,尉迟世家又一不世出的人物。对他的保护,自然层层严密。他自身又是北邙剑阁年轻一辈第一人,白日里在红怡客栈前的出手,已足以见其剑道造诣。”


    夏仁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唐生莲阴沉时却更显冰肌玉骨的脸上,“你凭着一腔愤恨,跋涉千里来到这异国他乡,本对自己的看家本领自信满满。可到了地头碰了壁,才发现自己的手段,根本不足以达成目的,这才动了与


    人联手的心思。”


    换作在尉迟城外,若有不相干之人这般质疑自己,唐生莲定会毫不犹豫,将袖中暗器“蝶恋花”掷出;便是入了尉迟城,被人看轻本事,她也定会负气而去。


    可亲眼见识过自己筹谋已久的暗杀目标,其势力手段何等强横,纵是这番话字字刺耳,她也只能强忍不发作。


    “你说得对。”


    唐生莲收起了所有骄傲与倔强,抬眼看向白衣青年,“却也不完全对。”


    “我的确忌惮尉迟家的势力,更何况,尉迟家那位沙场负伤的巨门将星,据说已然归乡。有他在,尉迟家的护卫定然更上一层楼。’


    唐生莲伸出一双皓白如玉的手掌,语气却透着几分傲然,“可我,从不忌惮尉迟明的剑道修为。”


    她将手掌缓缓抵在烛火之上,一缕似有若无的蓝色寒气袅袅溢出,那跳动的烛火竟瞬间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


    她迎上白衣青年的目光,语气笃定得近乎自负,“我的皓玉寒掌已修至大成,便是那尉迟麒麟的剑中藏有洞玄之妙,我亦能取他性命。”


    见夏仁眉头微蹙,并未应声,唐生莲只觉是对方不相信自己的手段,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出言解释:“皓玉寒亦是我唐门七杀器之一,只是以身做器。是以我唐门子弟,即便无暗器傍身,亦能杀人于无形。这法虽是唐


    门人人都会的入门技艺,可大多只修至小成。我唐门祖辈曾有言,皓玉寒修至圆满,触之即死,杀力仅在观音泪之下。”


    “我并非不知皓玉寒掌的威力。”


    夏仁缓缓摇头,“唐门门主唐冥,被江湖宗师尊为‘行走幽冥的冥王,身上那股地狱寒煞之气,说的便是这门学法。”


    “皓玉寒修至圆满,手掌晶莹如玉,色如皓月。”


    夏仁注视着唐生莲的双手,“我第一次见你,便注意到了这双手。若非天赋异禀,绝难修成如此境界。”


    见眼前来路不明,见识却不输江湖宿老的白衣青年对着自己的双手赞叹有加,唐生莲心头得意,可女子的手到底是私密的,被一个男人这般注视,她竟心头不自觉生出几分羞赧,忙将手缩回袖中,背到身后。


    清了清嗓子,唐生莲语气里带着几分希冀,“既如此………………”


    “但是,我拒绝。”


    夏仁抬眼,迎上唐生莲错愕的目光,神情严肃。


    “为何”


    唐生莲语气急促,“你我联手杀了尉迟麒麟,必能扬名大周江湖!”


    见夏仁依旧不为所动,唐生莲心头隐约有了揣测,抬手抵在胸口,郑重保证,“你放心,届时功成,我返回大周后,自当号召唐门为你扬名。且你占首功,便是对外宣称是你一人之力,亦无不可!”


    “在我看来,你这是自寻死路。”


    夏仁语气冷淡,“你太想当然,既看不清眼下的形势,更不知晓那尉迟家巨门星归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唐门冥王筹谋良久,布局精妙,尚且百密一疏,未能袭杀完颜肃烈。”


    夏仁全然不顾唐生莲愈发难看的脸色,也不顾及她心头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好感,兜头便是一盆冷水,“你却以为,寻得一人联手,便能袭杀那尉迟家传承、剑阁栽培的麒麟儿”


    “你......我......”


    唐生莲欲言又止,只觉心头火气翻涌,却又无处发泄,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庞竞憋得绯红一片。


    “冥王未必真陨落在尉迟家和剑阁的围剿中。”


    “你江湖经验,应对手段尚浅,可三思而后行的道理也应当知晓。”


    “你若是一意孤行,饮恨异国他乡,岂不有损唐门威名”


    白衣青年一声高过一声,可回应他的,却是无数从大袖中飞出的唐门暗器,以及一记沉重的闭门声。


    客栈马厩旁,红姨正费力地将烂醉如泥的游侠儿往客栈里拖,忽闻那声沉重的摔门声,不由得低头瞥了一眼浑身打摆子,竟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的风君子。


    见他一身酒气,跌跌撞撞便要往那扇紧闭的房门冲去,红姨在后头凉凉劝道:“那门既然不是为你开的,如今闭上了,你又去凑什么热闹”


    风君子脚下一个踉跄,从那并不陡峭的楼梯上滚落,摔在地上,再度烂醉如泥,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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