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率五百轻骑奔赴武烈关探查敌情,欲为后续大战寻一道破局之机。未曾想,城门落锁前夕,竟有一骑悍然冲杀而出......”
尉迟默望着眼前这张昔日被面具遮掩,始终无缘得见的面容,平静诉说着自己在前线负伤的始末,“其人体态之雄壮,气势之豪迈,武力之高强,为我尉迟默戎马三十载罕见。若硬要寻一二与之气质相仿之人做对照,便只有
年轻时的完颜肃烈和破阵杀敌第一的拓跋破军了。”
“我虽在亲卫死士的掩护下脱身,后背依旧挨了那一枪。纵使家传宝甲去大半劲力,我仍被兵家凶煞之气侵体入脉。”
尉迟默接过白衣青年递来的青茶,浅啜一口,继续道,“我本打算隐忍不发,暗中调养伤势。不料帅帐议事之时,体内煞气骤然反噬,冲乱经脉,我压制不住伤势,当场呕血。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如此窘态,便是想寻理由遮掩
也无济于事。’
“于是完颜肃烈顺势上书,耶律宏图顺水推舟,一纸调令将你调离前线,美名其曰归乡静养”
夏仁笑了笑,对于军中的阴谋算计,他这个曾做到万军统领的人又怎会不清楚
北狄军中山头各立,掣肘牵制,燕云军中亦是如此,不然他这兰陵侯也不会前脚刚走,后脚亲信就被贬去马场做弼马温了。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硬要说谁好过谁,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准备来说,是勋武派主动挑起,学宫派冷眼旁观。”
尉迟默并不想指名道姓,要知道当日他帅帐吐血,煞气反噬之际,完颜肃烈可是第一个上前,用那天底下最强横的武道真气助他压下伤势。
不然,若是置之不理,他尉迟默或许还撑不到圣谕下落。
公私之间,自有分辨。
不可因立场利益相悖,便将他人全盘否定,视作卑劣小人。
便是当年那位曾拍着自己肩膀,说“北狄有尉迟巨门,则霸业可期”的雄主,前些日子派天使团前来尉迟城,更让那位曾与他尉迟默有提携之恩的姜翰林作宣慰使,真就无半分慰问老将之意
神宫之主亲临与他尉迟巨门做交易,若说耶律宏图半点不知,却也太小瞧那将庙堂江湖一把抓的雄主了。
能够冷眼旁观,置之不理,已然是莫大恩典。
“我返程途中回想遇袭一事,只觉荒唐至极。你们燕云军中何时多出这般悍勇之士,我方北狄谍探竟全然不知。”
尉迟默稍稍收敛心绪,谈起这段至今仍令他费解的负伤经历。
堂堂尉迟巨门,北名将,征战三十载声名卓著,竟被无名小卒重创。
此事若是流传江湖,怕是只会被当成酒肆说书人醉后杜撰的妄言。
可事实已然既定,素来沉稳持重的老将,一招失慎,便落得全盘落败。
“我也曾疑心,是小人屠暗中谋划,蓄意算计于我。”
尉迟默凝视杯中茶水倒映,倒影里不见自身愁绪,只剩几分世事无常的慨叹,“可细思下来,这揣测难以成立。我探查武烈关只是临时起意,纵使有密探通风报信,对方也断然来不及仓促设伏。
听完尉迟默的讲述,夏仁神色微妙。
因为,直觉告诉他,那位单骑出关,不分青红皂白就敢朝五百轻骑冲杀而去,且能将领头将领重伤的,便只有一人。
“好你个余关,竟将我家老三扔那鸟不拉屎的武烈关,等回了燕云,定要好生修理一顿。”
夏仁在心头暗暗记下自己某位麾下爱将一笔,抬头却是附和了一句“世事难料”。
不然真将这背后的阴差阳错道出,告知眼前这位谋将之所以会负伤,只是因他兰陵侯的一个无心之举,以及某个沙场楞头青一时热血上涌,未免太过伤人。
“闲话便叙于此吧,再多说下去,便是透露我北狄军中机密,我可不想身死之后,还落得个出卖家国的骂名。”
尉迟默抬头看向亦是正色的夏仁,轻笑一声,“真没想过,北燕军的王下第一侯,竟是与那小人屠一般年轻。”
一年多前,北狄军趁着大周先帝病危,南朝朝堂动荡之际,发动叩关之战。
本欲凭借多年休养生息练就的强盛兵力,一举拿下三十年前本可掌握的燕云十九州,甚至燕云告破后,还可长驱直下,打穿整个南朝山河。
奈何,那节制燕云十九州兵马的小人屠乃是天生帅才,不但将三大雄关经营得铁桶一块,正面大军难以撼动,更是有兰陵侯率三千鬼面军本袭千里,打散北狄十八后路援军,使得正面攻势节奏大乱,加之遇上百年不遇的天
寒,才使得这次筹谋多年的大战最后只能以“关”二字草草结尾。
事后,北狄三军帅帐中,众将云集,复盘失败缘由,最后以“前线进攻迟滞,后方调度失利”盖棺定论。
完颜肃烈让军中御史将会议内容记录在册,呈交朝堂。
可在散会之后,尉迟默却受到了完颜肃烈亲信邀请,再入帐,那一方桌之上,只有八人,均是各个山头的一二把手,领军人物。
战争失利,自是要纵观全局,可像尉迟默这般的经年宿将,哪个不是早在开战之前,便知晓军权分散的问题,只不过是将那隐患算计了进去,却仍觉不会对大局造成多少影响,最终肯定还是更加兵强马壮的北狄军攻下雄
关,立下千古功业。
可事实就是与众将的算计相悖。
那人为的变数,绝对是不可忽略的一环。
尉迟默在这场集结北狄军顶尖智囊的小会上坦言,若燕云十九州只有小人屠一人,不可守,可却唯独还多了一位不下小人屠的兰陵侯。
一王一侯,相得益彰,最后以奇谋险胜,说是天意,更多的却是人力。
早先在将士云集的大会上始终冷脸的完颜肃烈听罢,竟是点头,道了一句,好个一王一侯。
小人屠,大周女帝胞弟,北狄三军将帅,俱是见过那张冷峻面孔,可那始终在拓北王身侧,以一张鬼面示人的兰陵侯却无人知其根脚。
在那山头人物摒弃前嫌,共商对策之时,曾有一老将拍案怒喝,言之凿凿称那藏头露尾的兰陵侯定是某个曾在北燕军立下赫赫战功的老怪物重新出山。
否则怎来的如此魄力和手段
难不成江河日下的大周出了个天生帅才的小人屠,还能再天将个枭雄不成
彼时,唯独奉行缄默的尉迟默微微摇头。
因为他曾今在两军对峙之时,与那面具之下的一对眼眸遥遥相对。
那绝对是年轻人的眼睛。
因为,他尉迟巨门从那对眸子看到了只有年轻人才会流露出的不惧命运的桀骜。
因为,他尉迟巨门也三轻过。
“年轻,真好。”
尉迟默在心中这般轻声道。
而在他的对面,年轻人已然戴上了那张黑白二色云纹缠绕的鬼面,而那柄曾斩下过无数北狄将士头颅的黑剑也摆在了桌上。
“我来尉迟城,听闻过将星年轻时的一些事迹,知道将军亦曾习剑,不如以剑决定生死。”
面具后,那双深邃黑眸的主人轻声道。
“好。”
尉迟默笑了。
他拔出腰间的剑,那柄在许多北狄将士看来,只是一位谋将用于发号施令的饰品,在出鞘的刹那,竟是响起一阵清鸣。
“一品,洞玄。”
面具后的声音并没有传达出多少出奇的意味。
年少时便能被剑阁高人收徒的天生将才,又怎会没有剑道禀赋
便是有宝甲护身,若无自身武道支撑,又怎能扛下万人敌天应巅峰赵三元的一击天外飞枪
“半步洞玄。”
尉迟默出言更正,“封剑多年,今日出鞘把君试,只期不让兰陵侯失望。”
感受着那犹在麒麟儿尉迟明之上的剑意,夏仁微微一笑,“正巧,在黑鱼城的时候,捡漏了一只贪狼,日前,刚复了一品。”
在红姨客栈这几日,夏仁炼化了贪狼命格,虽不足以撼动剩下的三根囚龙钉,却也恢复了部分武道修为,算是踩在了一品的门槛上。
市井传说,皇城天人之战后,魔头夏九渊从容身退,乃是大周六百年来第一位能在大内高手,禁军围剿下,剑挑皇家威仪却全身而退之人。
可当事人却清楚,那一战,魔头并不轻松。
在囚龙钉的压制之下强行回归陆地神仙境,且在极境之上再进半步,才能与那仪仗着龙气龟活六百载的老太监战成平手。
事后,夏仁面对的是残破的天人之躯和被囚龙钉根种更深的苦痛。
若非如此,他绝不会只身一人闯北狄,更不会行袭杀将星,借炼化命格气运来维持生机。
为了活命,夏仁需要杀死尉迟默,为了大势,兰陵侯亦是不能放过取一个敌国宿将性命的机会。
凉亭之中,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两道同样平静却内核不同的目光无声相对。
一如,数年前,两位立场向悖的将领隔着战场硝烟,在两军阵前遥遥望。
“沧……………”
两柄剑,几乎一同出鞘。
“这......这便是破阵杀敌第一的拓跋破军”
黑无常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开始拦路时的肆意张狂。
这位印堂发黑,眼眶发黑,嘴唇也发黑,可面上偏是惨白的魔道巨擘,此刻再也不能身影化作黑雾,成为那人间无常鬼。
因为,他那曾不知破开过多少横练肉身的勾魂爪已然指甲崩坏,血肉模糊。
而那常年因练邪功而沾染鲜血以至发黑的嘴唇,此刻鲜红一片,只不过,是留着他自己的血。
“拓跋破军,俺机心魔跟你拼了!”
粉面小厮发疯似的朝那道不算高大,却挺拔无比的身影撞去,一身诡异手段能够戏要先锋官尉迟象,更敢叫嚣尉迟明的机心魔却被那无匹肉身撞得飞回,好不狼狈。
尽管已经断了肋骨,经脉受创,可那小厮仍不死心,依旧要朝那胸前有两道刀疤的碧眼汉子撞去。
“机心魔,别逞强了。”
黑无常拉住这位被他一手养大的贴身小童。
“主子,别拦着俺,就算用牙,俺也要把这可恶的铁坨咬碎。”
机心魔从来不会不听黑无常的话,可这一次,他却跟发疯了一般,势要摆脱黑无常的束缚。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黑无常即便是不死在这拓跋川手上,亦是敌不过那尉迟孝。”
黑无常摇了摇头,语气释然道,“那尉迟孝说的没错,我这般江湖人,到底还是蠢笨。”
“主子,你不蠢,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机心魔厉声反驳,可看到面前男子油尽灯枯的模样,却是鼻涕眼泪一把冒了出来。
“宏图三十四年,我与你结伴杀入大都皇城,势要为你死在浣衣局的母妃,向那薄情皇帝讨个公道。奈何你我二人联手,仍是不敌黄雀使你死后,我成了捕蝉郎,不但遭世人唾弃,便是连门人亦视我为无胆之辈。苟活多
年,只为暗中积蓄,为你复仇,可到头来,还是被那些个大人物算计。说什么这任务后,我便能恢复自由身,不过是借机处理掉我这颗无用棋子罢了。”
黑无常抬头望了一眼北方,机心魔知道,那是大都午门的方向,白无常喋血之地。
“机心魔,世人皆言我无常门的功法邪异,却并非原本如此,不过是我与她急功近利,这才造就了诸多恶名,我这些年来教给你的,都是正法,无需害人性命,取人血食。”
黑无常摸了摸机心魔的头,他知道这位一手养大的小童之所以常常涂抹这般厚重脂粉,不过是为了哄他开心。
“小傻子,白无常是叫白无常,可从来不会把脸涂成这般。”
本名姓范的黑无常其实细看起来是个极为俊美的男子,只是修炼邪功,便是眉眼上都沾染了邪气。
可此刻,这位凶名赫赫的魔道巨擘脸上却无半点邪性,反倒有种慈祥,“机心魔,你且去吧,你随我多年,一身见识和本领足以让你在这江湖上立足,只是要记得,以后且不可提无常之名。”
“主子,不要啊,你是俺的主子,他的命都是你给的,没了你,怎么活啊!”
粉面小厮嚎啕大哭,竟是将脸上厚厚的脂粉都哭花了去。
黑无常却是摇头,“我虽救了你,却杀人更多,一身罪孽,便是下阎罗地狱受那十八般酷刑也偿还不掉,你天性纯良,跟我一起只会害了你。”
“主子………………”
机心魔还要反驳,却可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的穴道已被黑无常点中。
那是无常门功法运功的穴道,一点被点中,便是一天半日动弹不得。
黑无常将粉面少年扶上了被卸去车辕的老马,一巴掌拍下,那老马嘶鸣一声,便好似发疯似的朝远处奔去。
老马跑得很快,像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粉面少年泪眼婆娑,他再也看不到那道黑色的身影了。
片刻之后,一代魔道巨擘横尸官道,世间再无黑无常。
“你一身手段我闻所未闻,应对起来亦是颇为吃力,可你到底未能将那唐门绝学练至圆满。”
尉迟明看着捂着胳膊,眼眸中夹杂着愤恨的女子,缓缓摇头,“你那最得意的寒掌虽是犀利,可到底是袭杀的手段,我断了你的臂膀,你的寒掌最厉害也无力施展。
“我平生还未杀过女子,若是以往,我会选择放过你。”
尉迟明抬手斩出数到剑气,将那些从女子袖中飞出的暗器尽数斩落,“可你干不该不该想刺杀我尉迟家主,既如此,我尉迟明便容不得你。”
这位尉迟家的麒麟儿,平生只有两条底线————尉迟氏不可辱,尉迟家主不可辱。
可面前这位女子,却恰恰触犯了他的底线。
“要杀就杀,哪来的如此多的废话,你们尉迟家的人,都这般无胆”
素衣女子说着蹩脚的北狄官话,她的眼里不但没有死到临头的惧怕,甚至有种鄙夷,好似厌恶杀她之人竟是这般婆妈的家伙。
“你既找死,便教你如愿。”
尉迟明持剑斩来,这位尉迟家的麒麟儿可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他手上的剑亦不会忌讳斩下一颗美丽的头颅。
素衣女子松开左边折断胳膊,右掌凝结森寒冷气朝尉迟明面门而去,即便是死,她也不会让对手好过。
“疯子。”
尉迟明低骂一声,空中剑势陡然反转,竟是要朝素衣女子的手臂斩去。
“便是死,也不能辱没了唐门。”
素衣女子紧抿着唇,眼前已看不到任何光景,好似被一层黑布遮住了一般。
原来死便是这样的感觉,素衣女子心里这般想着。
可念头一经升起,便被耳畔一声刺耳的金石相撞声撞散。
“来者何人”
尉迟明收剑而立,目光警戒地看向能将他剑招格挡的插手之人。
“此女乃是我尉迟家的敌人,阁下若要从中作梗,便是我尉迟家的敌人,面对敌人,我尉迟明可不会心慈手软。”
尉迟明提剑指向那一身黑衣,都戴斗笠,嘴里还吊着一个茅草的游侠儿,不知为何,对方那柄古朴长剑却能教他心惊。
那黑衣剑客却是不答,亦不理会尉迟明的威胁,只是转过身,看向目光惊诧,好似不认得自己的素衣女子,语气略带无奈道:“唐姑娘,风某说过,风某的剑,可是很强的。
看着素衣女子欲言又止的模样,黑衣剑客却是笑了笑,“唐姑娘,你无需烦恼,风某出剑,不是为了要姑娘如何,只是得了一位仁兄指点,求个无悔罢了。”
说罢,黑衣剑客竟是不再留恋,而是转身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尉迟明,“我无意与你尉迟家为敌,但我身后这位姑娘,我今天是保定了,你尉迟明要是不爽,便只管问剑。
官道上,黑衣剑客横剑而立,与那天生剑骨,更有剑阁年轻一辈第一人之称的尉迟麒麟遥遥对峙。
片刻后,风起。
素衣女子远离开来。
她的耳畔还回响着黑衣剑客的最后一句话,“唐姑娘,我叫南风,无论你以后还记不记得我,我都不后悔今日为你出剑。”
千百招过后,十八年练剑无敌的尉迟明败在了一个名叫南风的剑客手上。
后来的很多年,尉迟明与隋南风交手多次,互有胜负,可提起尉迟城外的那次较量,尉迟明却始终不明白自己输在何处。
第三百七十九章 无常喋血送心魔,剑客出剑求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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