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曾有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立下赫赫战功,前往大都觐见君主。彼时帝王虽不过而立之年,却已初具雄主气魄,对这位青年将领赏识非常。不仅册封其将星尊位、气运福泽加身,还赐下诸多贵重封赏。然年轻将
军却尽数推辞不受,只向雄主恳求一人一物。”
凉亭中,白衣青年一边将随身携带的卷轴摊开,一边讲述着一段陈年往事,“一物,正是年轻将军弃剑从戎一心求取的世家封地冠名;一人,却是将军十七岁进京述职时,于那樊楼之中,红缨树下一见钟情的女子。帝王不想
世家封地独立于郡县之外,亦曾欣赏那女子倾城姿容,一时间竟是踌躇难决。”
“可帝王终究是帝王,除却江山社稷,宏图霸业,又有什么不能割舍念头通达后,帝王不但亲笔题写尉迟城三字,更是让礼部暗下文书,为花魁脱离贱籍,悄然促成一段英雄配美人的佳话。”
白衣青年抬手,接过那被晚风送来的樱红花瓣,“只是少年得意终有尽时,那随同将军自都城归来的女子虽竭力掩藏身份,却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为他人知晓了樊楼花魁身份。尉迟氏百年世家,断容不得继任家主娶一风尘女
子为妻。”
“个人情爱之于家族颜面,年轻将军便是有世上一等一的智谋也只能作出取舍——委屈曾与自己私定终身的花魁。女子虽明白个中缘由,却到底无法接受,便在将军迎娶世家小姐当日,只身离开了尉迟世家。”
白衣青年将花瓣搁于卷轴之上,那花瓣好似落入了一片碧波之中,竟是融入了卷面,化作了一朵真假难辨的纸上画,而在花瓣旁,还有一头形态如狼的狰狞兽像。
“此后三十年,年少成名的将军甚少归乡,甚至因此创下过‘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美谈。只是将军每每率队出征时,都会从一家客栈前经过,而那店中恰好有位叫做''红姨”的女子。”
白衣青年将卷轴合上,看向面前若有所思的老者,“巨门星,陨落了。”
老叟注视着桌上的画卷,方才对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就在那朵随风飘来的花瓣没入卷轴的刹那,他分明感知到了什么,是一种玄之又玄,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
于是,老者不禁皱眉道:“你小子,什么时候掌握的这些个儒门手段,莫不是拜了哪个在世圣人为师”
“此物名为''白卷”,是金陵白鹿书院杨明院长借予我的,说是一桩老物件了还被某位圣人用过,可具体是第几代圣人,却是有些记不清了。
夏仁指着自己的胸膛,“不过这画卷确实神妙,能够收拢虚无缥缈的气运为己所用,我便是借此来压制体内的囚龙钉。”
“走运的小子。”
重新将手掌裹住的唐门冥王冷哼一声,问出了第二桩疑惑,“你不过在客栈小住数日,连这尉迟城都未曾出入几次,怎会知晓这般陈年秘事”
方才他见对方如同说书先生般娓娓道来,碍于前辈身份,终究未曾出言打断,可若不问个明白,他心中始终有块疙瘩。
唐门擅暗杀,可搜集情报的能力亦是天下第一,他在客栈蛰伏一年有余,虽也察觉那红裙妇人似乎颇有见识,却到底未曾见其与那尉迟巨门联系一起。
可眼前这位,却好似手握戏目的话本一般,竟是将那不为人知的英雄美人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老前辈,你可是忘了我还在北燕军里厮混过三年”
夏仁指了指桌上象征着他另一个身份的鬼面,笑道,“军营里生活枯燥,我没事就去小人的帅帐串门,将那些个北狄的军机秘史全看了个遍,本是做消遣用的,没想到来这北狄却是派上了用场。”
无论是魔头夏九渊,还是鬼面兰陵侯,可都没学过占卜算术。
夏仁之所以知晓这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不过是阴差阳错接触了太多的秘辛,偏偏他还记性好,过目不忘。
“来这尉迟城时,听那化名风君子的剑客介绍红怡客栈,我心里头就有了些猜测。至于后来尉迟明带家族私军前来客栈,却不敢冒犯那毫无修为根基的妇人,我便更是确认了心中所想。”
夏仁道出自己的心路历程,见老人流露出恍然之态,却是不忘拍马屁道,“不过老前辈居然也在红怡客栈蛰伏,这是晚辈不曾想到的。”
“前辈一身本领,天下罕有,不但以唐门绝学重创自诩无敌的完颜肃烈,更是在众多高手围剿之下施展出一记金蝉脱壳,让世人皆以为唐门冥王陨落于北狄。实则是玩了一手灯下黑。如此手段,晚辈实在佩服之至。”
夏仁声线沉稳,不闻谄媚之音,一对明眸更是灿然如星,教人观之只觉诚恳非常,便是恭维起人来,亦教人颇为受用。
若非如此,那隐隐觉得受了欺瞒,且被老叫花子以“小心眼”三字作评的冥王断不会眉头渐展。
“可不是人人都是你夏九渊,敢只身一人就敢打上皇城。”
唐冥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乡遇故人,多少是有些亲切的。
更何况眼前这位好似凭空出现,就一脚问鼎陆地神仙,将他们这些个老资历踩在脚下的后辈,可是他唐冥在这天底下为数不多看不透的人物。
“那老太监的手段我是领教过的,占据地利,又受六百年龙气滋养,莫说是我这还未完全赶上唐门先祖的手段,便是天上神仙下凡,也不一定能胜过那老阉货。”
唐冥沉声道,“如此说来,你是知晓了别君山上的始末”
“知道了,上天人山的时候,老天师就与我开诚布公了。”
壶中茶水仍沸,夏仁为唐冥和自己都倒了一杯。
“心中无怨、无愤”
唐冥眯着眼,他蛰伏在北狄一年,倒是听闻过大周一些事情,却多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
“怎会没有我虽读过几年圣贤书,可从没想过真做什么圣人。”
夏仁摇头,浅嘬一口,自嘲道,“不然怎会犯了那天底下最大的忌讳”
“你与赵素之间………………”
唐冥见夏仁低头,便话锋一转,“那与你情同手足的小人屠知晓后,又是何态度”
“没打听过,也不想打听。”
夏仁坦言道,“他若是有意见,想为他姐姐出头,大不了等我日后返回燕云,让他前来寻我。论打架………………”
夏仁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轻笑一声,“他那一王可压不到我头上。”
“至于那个想到用囚龙钉桎梏我的术士。”
夏仁又笑了,只不过这一次却笑得有些冷,“他最好是能拿出个为了天下人那般大的大义理由来,不然,便是有那不输飞升的老太监护着他,我也要教他尝尽我的苦痛。”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魔头的味道了。”
唐冥点了点头,这才从对方身上窥见几分昔日别君山上,那位有着举世无敌气概的魔头夏九渊的影子。
“此间事了,前辈可是要返程了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与晚辈同行一阵,一同看看这北狄山河亦是有些趣味的。”
夏仁脸上的凶戾一闪而逝,接着便搓手看向坐老者,一脸期盼。
“想着修为没回复之前,让我这老骨头做你的免费打手”
唐冥冷笑一声,直接戳破了对方的花花肠子。
“老前辈,哪里的话,我怎会让堂堂冥王做打手”
夏仁拍着胸脯,一脸冤枉,见老者仍是冷笑,他才压低声音道,“不过是怕这北狄江湖藏龙卧虎,一不小心蹦出个什么高手来,若是能有前辈相伴左右,无需出手,只要报出冥王名号,保准将那些个来犯宵小吓得屁滚尿
正不遗余力拍着马屁,却忽听一声呵斥传来。
“姓夏的,那风君子......不对,那隋南风到底是何人他来助我,是不是你的意思!”
一位素衣女子出现在亭外的石阶上,正捂着一条胳膊怒视着亭中的白衣身影。
夏仁仿若未曾瞧见来人,自顾俯身落座,抬眼望向对面老者,默然不语。
“姓夏的,我知道这是你的计策,可别以为我会感谢你,我唐门弟子视死如归,从来不需要他人怜悯施舍。”
玉白的手上染着鲜红的血,女子的眼中只有刺杀失败的悲愤。
女人的怨愤来的莫名其妙,似乎对她而言,她宁可任务失败,死在那尉迟麒麟的剑下,也好过被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看不上她,觉得她学艺不精的男子暗中出谋相救。
“姓夏的,若他日有人向我唐门买你性命,我唐生莲绝对会第一个接下......”
唐生莲对着亭中那位自己曾片刻敞开心扉,却被迎面浇下一盆冷水的男子,撂下了一句自以为最能宣泄的狠话。
可话没说完,却闻得一声暴呵从亭中传来,“住口!"
唐生莲尚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花,她整个人便身形踉跄跌坐在地,脸颊既烫又冷。
“这,这是皓玉寒掌,是,是门主......”
唐生莲瞪大眼眸,站在她面前的,赫然便是她以为死在北境内的唐门门主。
欣喜尚未涌上心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老人满脸盛怒。
“孽障,我唐门何时出了你这等恩将仇报之辈,你母亲就是这般教你的”
唐冥抬手,凝聚极寒之气的一掌赫然就要落下。
刹那间,唐生莲心底生出濒死之感,与不久前直面尉迟麒麟剑锋时别无二致。
“前辈,够了。”
一声轻叹响起,那至臻圆满的唐门杀招终究还是没能落下,一道白衣挡在了唐生莲身前。
“前辈,你若是打杀了她,唐门怕再没有不惜跋涉千里,深入敌国,也要你报仇的子弟了。”
夏仁低头看向惊愕无言的唐生莲,伸出手道,“我并非是瞧不上你才出言重伤,只是惜你一身禀赋难得,不想你因复仇而丧命。你那日邀我入房,之所以不答应结盟,是因我认出了冥王前辈的伪装,知晓他并未陨落,只
是蛰伏以待时机。”
“我既不能阻你复仇,也不便提前与你袒露冥王前辈身份免得坏了前辈的谋划,便只能让那位沧浪府魁首出剑了。”
夏仁伸手将唐生莲扶起,“这般解释,可否请姑娘以后莫要接刺杀我的杀生令”
唐生莲的脸又在发烫,只不过这一次是因为羞愧。
“孽障,还不随我一同返还唐门"
唐冥眉头皱起,看向唐生莲。
唐生莲后知后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原来一直搭在另一人的掌心上,应声之余忙不迭松开,低头快步朝老人走去,“是,门………………门主。”
“臭小子,你可是我唐冥都没能杀掉的人,若是死在了异国他乡,我唐冥便杀取你性命之人泄愤!”
老人领着女子,一前一后,很快就消失在了石板路的尽头。
“定不教老前辈失望。”
凉亭中,白衣青年对着那远去的身影抱拳作揖,嘴角上扬。
......
“可打疼了你”
女子低头走在老人的后头,听到老人出声询问,女子连忙抬头,应声道:“门主,不疼。”
“是不敢疼,还是不疼”
老人再问,只不过语气里早已没了方才的凶气。
“不疼,自从莲儿得知门主尚在人世,便是门主再打一百下,莲儿心里也是开心的。”
女子没有撒谎,因为她此刻确实是在笑,只不过是混着眼泪在笑。
从来只以冷硬示人的老者转过身,看向女子,语气虽是埋怨却又带着关怀,“如果记得不错的话,你今年当是十六岁,虽说成人礼需杀一人,可你怎敢接下这桩凶险的任务,来这北狄腹地去刺杀那成名多年的巨门将星”
“门主,是莲儿学艺不精,给唐门丢脸了。”
实际年龄其实只能算得少女的素衣女子低头啜泣。
老者闻言,不由得骂道:“别听那姓夏的小子胡言乱语,他懂个什么,我唐门绝学是那般好练的不成”
少女抬头,拭去眼角泪水,略带惊讶地问道:“那人当真与门主是故交”
她记得在尉迟城外初见那白衣青年时,就听其说过认识唐门长辈,只不过彼时,少女只以为是对方是在说大话,趁机占她便宜。
见老者皱眉不语,少女又不由得想起老者方才与那白衣道别时说的那句话,“门主想杀都没能杀掉的人,这普天之下除了完颜肃烈之外,岂不是只有那别君山上的……………”
唐生莲忙捂住嘴,没将最后的名字道出,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唐冥只得无奈点头,“是他,就是那夏九渊。”
“竟然真是......”
唐生莲只觉心脏砰砰直跳,她曾邀请天下第一魔头结盟,难怪对方不搭理自己。
难怪,难怪......
“莲儿,你那日将他带入房中,那小子有没有......”
“外公,你说什么呢,我跟他从无亲密之举,最多,最多....只是碰了一下手。”
“莲儿,你当真只是讨厌那小子,心里头没有一点别的情愫”
“外公,你再说我可就要生气了!”
“唉......”
老人和少女一前一后,只不过这一次,是少女走在前头,老人走在后头。
第三百八十一章 魔头冥王是故人,道清缘由消女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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