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宗师的直觉向来敏锐。
这并非江湖中人刻意吹捧杜撰,多数修为臻至顶峰的大宗师,本就具备趋吉避凶的本事。
这无关卜算推演,只是一种冥冥之中与天地相融的感知。
究其根源,世间修行者一旦踏入一品境界,皆算是大道有成。
西方佛国,罗汉皆铸金刚肉身,可岁月不败,水火不侵,为世间至坚;道门练气士往往以洞玄印证道果,纯阳山、天人山,乃至坤道云集的巫山,掌教门主皆以真人相称,既指合于大道、本性全真、超越凡俗的得道之人,又
暗表修道有成,成就一品洞玄;至于儒家圣贤却是素来低调内敛,便是文脉兴盛的大周,百年间也仅有一位以格物致知成就天人合一之境的杨明院长广为人知,至于是否还有圣贤在世,只是不显于世人跟前,便仁者见仁,智者见
智了。
武夫一道,起源于兵家,又取三教根底,将一品划分四境,虽比不得三教神通玄妙,却可步步登高,乃至成就人间逍遥的陆地神仙境。
甚至于到了一品极境后,还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白日飞升,与那三教祖师一般,破开天幕寻求真正的大自在。
只是世间约莫已有三百年不闻飞升之事。
更有秘闻流传,说是天门已关,至于真假与否,却又是一桩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争辨不清的公案了。
作为问鼎过陆地神仙境,还曾短暂跻身飞升的大魔头,夏仁绝对算得上是武夫一途的证道之人,便是不曾习那阴阳术数、占卜推演,也可凭借自身与天地契合的武道根底行未雨绸缪之事。
一年多前,道君皇帝驾崩,太子与长公主争夺帝位,双方底蕴尽出。
太子以储君之尊,未来大周君主的身份,打破太宗年间定下的江湖不得干政的铁律,请出十大宗师为己助力,虽有威逼利诱之嫌,却也是个人手段。
为抗衡太子,长公主亲笔修书两封,命黑骑八百里加急送出。
一封被无双城拒之门外,另一封,便落到了夏九渊手中。
在动身前往别君山之前,夏仁就已预感到莫大的凶险。
他将心中的不安告知智谋无双的二先生,本想从后者那里求得几分宽慰,可后者听闻之后,却效仿无双城,强硬回绝了同为太平教幕后领袖之一的长公主的求援。
缘由很简单,二先生清楚,连陆地神仙都觉不妥的局势,其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彼时,小人屠已身在京城,长公主身边亦有不少助力。
只要赶在十大宗师抵达之前雷霆出手,便尚有五成胜算。
可若是为了抬高胜算,便让太平教教主身陷险境,她这位二当家是万万答应不得。
虽说如今已不是嘉兴最后一年的别君山,虽说天授元年的冬天还发生过魔头雪夜闯皇城的惊人之举,虽说夏仁受囚龙钉桎梏,一身巅峰境界不在,可内在的底子却仍是世间至强,对于冥冥之中的祸福亦有感知。
这便是他为何在亭中主动相邀、甚至厚着脸皮拍马屁,也要请唐门冥王与自己同行一程。
因为,他确实预感到了威胁。
只不过,这威胁并非是来自什么北狄藏龙卧虎的隐秘高人,而是一位在这如今的北派江湖上声势鼎盛,如日中天,教人谈之色变的邪魔外道——青衣魔。
“这位姑......仁兄,乘兴而来,何不稍作介绍,言明身份”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垂眸饮茶之人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孔,夏仁只觉一阵头大。
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这种英雄一朝落魄被宵小之辈轻视嘲弄的戏码,他并非没有想过。
只不过来北狄之前,老叫花子就曾直言不讳地指出,某人是在杞人忧天。
二品小宗师,又不是路边野狗,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只要不没事招惹是非,行事谨慎些,藏好身份,又有什么太多值得顾虑的地方
更何况,你夏九渊的二品是寻常二品越级杀人的事又不是没干过。
退一万步讲,真是碰到了什么铸就龙象肉身的武夫,又或是悟得洞玄杀招的宗师泰斗,撒丫子逃命便是,你夏九渊脚底下还没有一二了得轻功不成要是没有,我老叫花子现在就传你一式。
爷们儿要脸
你跟我谈什么脸面
面子什么的,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讲究,我老叫花子年轻时还不是打不过就跑,活到现在也没见得丢了什么颜面。
老叫花子一番话说的实是在理,夏仁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再加上老前辈没藏私,还真传了他一门绝顶轻功,跑起路来那叫一个利索,名字也叫的气派————龙游天下。
到了北狄虽没有太长时间,可夏仁却阴差阳错连诛两位将星,在红怡客栈那几日,他已将那贪狼命格炼化,一只脚踩在了一品上,虽未铸龙象肉身,亦没悟新的洞玄杀招,天人感应也还被囚龙钉死死压制,可到底又多了几分
自保的底气。
夏仁甚至可以笃定,真要施展那招卓绝轻功,寻常一品绝对撵不上他,只能在背后望尘莫及。
然眼下,对面坐的可不是什么寻常一品,便是别君山上的夏九渊来了,没个百十招,也休想拿下对方。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那招名字气派的龙游天下看来是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毕竟,两条腿跑得再快,总也赶不上人乘风御剑。
青衣魔自然不知道眼前的白衣青年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又轻笑摇头,脑袋里是在盘算些什么,只是冷冷道:“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夏某可从不与不相识的人饮茶。”
夏仁看着将剑搁在桌上,暂时并未打算出剑的青衣魔,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嘴上自是言语周璇。
“不相识吗”
青衣魔抬眸,看着眼前一脸“天真”,实则装傻充愣的家伙,直言不讳道,“黑鱼城,长街旁,茶馆二楼。”
天底下记性好的人,他青衣魔绝对算一个。
虽只是惊鸿一瞥,可他却是记下了那张面孔,更准确来说,是那对眼睛。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青衣魔,幸会幸会。”
夏仁语气惊讶,连连拱手,一副恍然之态。
再要是装傻充愣下去,他可拿不准对面这位看起来就阴阳不调的魔头会不会直接抽剑斩他。
“魔头前辈突兀至此,想来定是有要紧之事,夏某在此,怕是多有不便,不如夏某就将这凉亭清净交予前辈,前辈意下如何”
夏仁微笑建议,自古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这个道理不一定能成立在魔头身上,可总比言语挑衅来得要好。
“帘外雨。
青衣魔眉头微蹙,轻声吐出三字,他可不喜欢别人一口一个魔头称呼自己,至于前辈二字,他就更是不喜了。
“那是帘兄,还是帘姑娘”
夏仁眨了眨眼,能多了解一些这位代表着北狄一大超然势力的魔头的身份来历,绝对算得上是有价值的情报。
“你若再言语试探,我不介意戳瞎你的眼”
帘外雨没有动作,可夏仁却分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剑鸣,低头一看,那绝对是仙兵品质的宝剑却未出鞘分毫。
“居然是比黑鱼城之时更精进了。”
夏仁收回目光,对眼前这位天字号大魔头的实力又多了几分了解,只不过这句感慨他却是藏在心里没有宣之于口。
至于帘外雨为何要因言语而去刺眼,实是因某人曾数次目光隐晦的在他身前打量,暗察他的性别之征,如此行径,便是胆大包天也不足形容。
换做以往,帘外雨不会出言威胁,而是直接出剑,让对方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光景。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这么做,因由他心里还有一桩疑惑,需要眼前之人亲口解答,若是刺瞎了对方的眼,就难以通过眼神来判断真假了。
再没有耐心,也不想玩什么你猜我瞒的伎俩,帘外雨抬眸,与那双不知为何让自己印象颇深的黑眸,四目相对。
“贪狼柴小满,是否被你所杀。”
帘外雨说完了,话里没有太多疑问的语气,反倒是种笃定,笃定那世人皆知死在自己手上的贪狼将星实被眼前之人暗中截胡。
静,继而有笑声。
“为何发笑”
帘外雨皱眉,他的手搭在了剑柄上。
他的心绪起伏了三次。
第一次是对方装傻充愣谎称没见过自己,第二次是对方目光隐晦暗察自己的性别之征,第三次,便是他认真发问却被对方以笑声回应。
“我笑,我笑……………”
夏仁笑得前仰后合,全然没了往日的斯文之态,落在帘外雨的眼中,自是冒犯非常。
一向杀人如麻的青衣魔心头如野火燎原,一对柳叶眉下的清眸更是微微闭合,嘴唇微抿,他在等,等眼前之人笑完,等那冒犯的言语一经脱口,他便取其性命。
“我笑你以为模糊了阴阳归属,便可直通天人大道,却是不知天生男女,阴阳既定,莫非你魔宗真有什么古怪邪功,可把你这女儿骨肉塑成男胎”
错不了,即便那青衣魔声线难辨,脖颈上更有微微凸起,胸前已是坦然,可那好似女子来事一般的古怪脾气,绝对不会是什么天生男子。
夏仁或许并不擅识破伪装之术,可他见过太多惊艳女子,亦曾与不少女子有过恩怨纠葛,他太明白,那只有在女子身上才能体会到的扭捏复杂。
帘外雨的表情先是愕然,继而慌乱一闪而逝,再转为愤怒,最后成了阴沉。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亭外西边,仍能见那赤红晚霞,可不知为何,亭中却好似有大雨倾盆的潮意。
“你可知口出狂言的代价”
仙剑,春雨,出鞘,帘外雨站起身,面上阴云密布。
“在脾气差、武力却高的女人面前口出狂言确实不是明智之举,可我便是不揭露你的身份,只回答你的问题,最后你还不是出剑”
夏仁耸了耸肩,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既如此,那为何不当着大名鼎鼎青衣魔的面,却揭露她不齿与人言的秘密”
死。
无需在言,青衣魔的剑已经斩来。
夏仁只觉好似身处在一片四面破陋的茅屋,天上大雨,迎头浇下,避无可避。
“如此手段,倒配得上魔头二字。”
夏仁笑着感叹,却又摇头,“可你到底还是杀不得我。”
青衣魔的剑不会这般慢,慢到能让一个连手都还不了的人安之若素之余还能出言评头论足。
帘外雨看向面前双掌合十,硬生生将自己仙剑接下之人,呵斥道:“拓跋川,我魔宗念你天生破军却命途多舛,亦是受那神宫迫害之人,才不收回你的命格,你却莫要以为我帘外雨是忌惮了你。”
胸前两道醒目疤痕,眉下两点青芒的汉子闻言却是摇头,“我并非要与魔宗为敌。”
“既非如此,便退避一旁。”
帘外雨低呵一声,手腕一转,剑身便从那汉子手掌旋出,却不收回,而是朝那有恃无恐的白衣斩去。
“当!”
金石碰撞的声响在凉亭中荡开,好似那佛寺古钟。
“拓跋川!”
帘外雨怒目而视。
碧眼汉子双臂并找,架住剑锋,迎上那怒容,嗓音沙哑道:“我并非要与魔宗为敌,你却也不可杀他。”
荒谬的逻辑。
帘外雨气极反笑,剑指白衣,“我若势要杀他呢"
拓跋川无言,只是挪到剑锋所指之处,无言,却已挑明立场。
眼见这二人势要爆发一场大战,本可作壁上观的夏仁却是做起了和事佬,“不如限些时日”
两道目光闻声投来。
“七日。”
夏仁摸着下巴,略微思索片刻后给出期限,“七日之内,你青衣魔不可对我出手,亦不可寻我踪迹,不然拓跋兄就会出面制止。”
“七日之后,若你青衣魔还有手段能找上我,那我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夏仁抬眼看向拓跋川,后者会意,微微点头,继而又看向仍心头有火的帘外雨,昂了昂下巴,意为意下如何
“我凭什么要答应你给出的期限”
帘外雨并没有收剑,只是一对明眸愤恨地凝视着有恃无恐的夏仁。
“你当然可以不答应,可你青衣魔纵使手段高绝,想要拿下肉身堪比佛门金刚的拓跋川怕是不易,真要是放开手脚打起来,想要分个胜负,不两败俱伤是不可能的。”
夏仁迎上目含杀意的帘外雨,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届时,你青衣魔真要是落得重伤,我怕是会按捺不住趁机出手,除掉危及我性命的威胁。”
“好大的口气。”
帘外雨冷笑出声,“便是我拼得重伤,凭你也想杀我”
“你当然可以不信。’
夏仁闻言只是一笑,再不说话,也不去看剑锋上仍旧吞吐着剑气的帘外雨。
沉默,人在沉默的时候,往往就会变得冷静克制。
"
随着一声好似天街小雨的冷哼响起,亭内再无青衣。
江湖越是高人,就越是直觉敏锐。
青衣魔想过强行出手,可预感的结果总是不好。
待青衣魔离去,白衣青年的对坐便又换了一道身影。
黑眸对上碧眼,只听前者感叹道:“天生将星,拓跋破军,久闻其名,未见其人......”
第三百八十二章 青衣魔寻觅而来,拓跋川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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