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聊地付了钱,下了车,跟了她三四个小时的司机似乎还为此觉得有点可惜,收了钱,一开三回头地开走了车。
童羡初没有进理发店,而是直接穿着病号服,坐到那家快炒店,祈随安刚刚坐过的位置,祈随安刚刚点过的炒牛河,她又点一遍。
但也不吃。
只是穿着病号服,看着理发店里的动静。
祈随安被妇人带到一个位置坐下,那理发店拢共才三个座,理发椅看上去旧得很,令人想象不到它崭新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像是从哪里的旧货市场批过来的。
妇人很熟练地踩着座椅后的踏板,将座椅调下来,往祈随安头发上喷水,“你还挺高的,勒港这边女人一般都没这么高,你不是本地人吧?”
“外地人。”祈随安语气很正常。
“来工作?”
“来工作。”
“什么工作?你这气质好,一看就是高材生吧,在公司当白领?”
这个妇人在这边开了这么久的理发店,拥有着所有理发师最擅长的技能,健谈,热情。高材生,在公司当白领,在她眼里就已经是另外一种人生。
“我是心理医生,自己开了一间诊所。”
“心理医生?给人看脑子病的,还是心病?”妇人的手在祈随安头发上搓出泡沫,“这么年轻就自己开诊所呢,还是你们大城市里的人有出息!”
“不年轻了。”祈随安放轻声音,“今年三十一。”
“三十一?”妇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对着镜子里的祈随安笑笑,“这么大了,那你还真是显年轻,跟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似的,一点看不出来。”
模糊间听到这段对话时,童羡初已经站在了祈随安刚刚站的位置,很正常的对话,听不出什么内容,而祈随安的语气也听不出哪里不正常,甚至神态,面部表情,都是一贯的柔和。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等在外面,迟迟没走。祈随安没烟,她可有烟,她到附近的报刊亭,买了包新的万宝路,心烦意乱地瞥见那些报纸上关于叶美玲的新闻,寿礼临近,报纸上都在大肆宣扬叶美玲最近的慈善之举,。
童羡初冷“呵”一声。
又回到那个位置,暮色已经沉下来,她穿着空荡荡的病号服晃回来,好多人看她,避开她,怀疑她是不是从附近的精神病院逃出来,她一概不理,只拆了那包崭新的万宝路,掏出一根,含在唇里,刚想刮燃火柴,就听见门被推开了——
下意识去看。
黄昏如血,祈随安从里面推门走出来,带着一身炒河粉和廉价香波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影子与她的影子重叠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半晌,忽然抬头,看向她的那双眼在暮色下显得尤其怅惘,
“童羡初,你怎么还没有走?”
这种眼神特别模糊,貌似无悲无喜,实际像云又像风,以至于很久以后童羡初回想起来,才迟钝发觉原来这是一种笃定——
原来她从来都笃定,每个人最终都会离开她。
第29章 「潮汐锁定」
童羡初在跟着她, 用一种毫不遮掩,不害怕甚至算是期待她发现的直白方式,从勒港南边跟到了西北边。祈随安一直知道这件事。
但她不觉得童羡初会一直在。
一旦看够了戏, 听够了那些俗套的悲欢离合, 等她身上值得对方感兴趣的东西全都被挖出来,剥出来, 就都会走掉的, 不是吗?
台风后的第一个日落, 晚霞通红,她们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扯得很长的橡皮人。
被发现的童羡初毫不发虚, 目光掠过理发店门前的转灯, 落到她刚洗过的头发上, “第二件事都还没做到,现在走有点太早了吧?”
一边说, 一边又看向她的眼睛, 似乎还是契而不舍, 想从她脸上找出几分情绪的影子。
祈随安停了半晌, 台风打乱了一切, 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们中间还有一个交易未完成。她揉一揉眉心,“也是。”
再抬眼, 瞥到童羡初身上的病号服,白色对襟款式, 似乎是有些大了,穿在身上, 显得空落落的,被风一吹,扑簌簌作响,像枯了的叶子。
而对方似乎对自己穿着病号服走在街上泰然处之,甚至还有心思靠在墙边,企图点一支烟。
祈随安想了想,顶着童羡初直勾勾的目光,把童羡初含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把童羡初手里的火柴抽走,
“刚从火灾里死里逃生,我劝童小姐还是别抽烟了,对呼吸<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的恢复不好。”
十几个小时前,还是在天台上接吻的关系,现在,祈随安倒又是喊上童小姐了。
童羡初摸不透祈随安这个人的性子,但她对这时候的祈随安总有种似有若无的憎恨。
抢劫时说要交换人质的是祈随安,黎生生闹自杀时说要大不了一起往下跳的是祈随安,台风被堵时和她在浴室接吻的是祈随安,火灾时将道具手铐铐在她手腕上都一定要带她离开的是祈随安。抢劫,自杀,台风,火灾……似乎永远都只有这种东西,才能撕开祈随安那层腐烂的皮,让她那颗真实的心化成汁,滚滚流淌出来,其余时候,就都是死的。
她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矛盾,割裂,没人能抓住。
就在童羡初微眯着狭长的眼尾,打量着祈随安的时候。祈随安把她的烟和火柴拿走,结果又自己刮燃火柴,“嚓”地一声——
火苗跳跃。
火焰最下方是一层蓝色,发灰的,迷人的蓝色。祈随安盯着这层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童羡初也透过这层蓝,去看祈随安的眼睛。
她以为祈随安点燃火柴是要点烟,她觉得祈随安现在肯定想抽烟想极了。
可祈随安没有去点烟。
只是在火柴的火快要烧到手指之前,甩灭了手中的火,将火柴扔到垃圾桶,背对着理发店门口那盏廉价劣质的转灯,再次看向她,
“我想去瀑布那里看看。”
这不像是邀请,只是陈述,更像是在说——你愿意跟着就跟着,我不会拦你,也不会邀请你。
因为讲话撂下,祈随安就自顾自地转身,踏着轻飘飘的步子,白色衬衫像一团云,开始往暮色里沉。
至始至终,她都没再往理发店里望一眼。
童羡初倒是往里面再看了一眼——
白炽灯下绕着许多飞虫,店里没有新的客人,而那位被称作柳柳的妇人,佝偻着腰,在里面洗头床中,一条一条搓洗着客人用过的蓝色毛巾。
二十一世纪,这个城市,还有许多像这样的小成本理发店,开在工地或者是港口附近,剪一个头十五,从早站到晚,除去房租水电,一个人勉强够吃喝。
这到底是谁?祈随安为什么偏偏跑到这里来,吃一碗粉,洗一个头?聊一些很琐碎的事情?
童羡初望了那位妇人许久,收回视线,再去望已经走了一段路的祈随安,心底闪出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以及一种不应该属于她的,令她心烦意乱的悲悯。
-
等走到瀑布附近,夜色已经代替暮色,如一汪荧蓝的海。
祈随安来到临近的石滩上,瀑布整体不大,但一走近,水声立马将她的呼吸声湮没,水汽也像破了的筛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脸上扑,化成一阵风,仿佛能将她身体里那些沉重的负累,一整个吹开。
她闭着眼,摊开双臂,感受着水汽的浸润。而她知道——
童羡初正站在她旁边,用一种直白又令人摸不透的眼神看着她,卷曲的头发和脸庞大概也都被淋湿,却还是站在她身边。
“为什么突然想要来看瀑布?”由于瀑布带来的水声过大,童羡初不得不提高音量。
祈随安笑,“一直想来,一直没有来。”
童羡初注视着祈随安的侧脸,“祈医生还有想做不敢做的事情?”
瀑布不停地在眼前砸落下来,祈随安慢慢将摊开的双手收回来,垂在腰侧,接着望向童羡初,目光含笑,“是童小姐把我想得太好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想好过。”童羡初脸上也浸满了水汽,水从眼皮上不要命地滴下来,这使得从她的视野看上去,祈随安模糊不清,像梦中人。
而听了她这句话。
祈随安没有说什么,似乎只是笑了一下,却因为瀑布面前的水声太大,没有人能够确信那是笑。
然而就在下一秒——
像是失足,祈随安突然往后滑了一步,她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向后倾倒,衣角飞速飘起,整个人像块即将坠入瀑布中的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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