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叶美玲耷拉着眼皮,尤其平和地注视着童羡初,很久,很久,抬起自己被仪器夹着的手指,幅度很轻微,但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能分辨出来——
叶美玲躺在床上,已经像是一个死人,勉强抬眼看着童羡初,先是指了一下童羡初。
这时她的呼吸已经彻底捅拦了肺。但接着,她又费了好些力气,却忽然转向了祈随安。
她紧紧盯着祈随安。
那眼神死气沉沉,却又无比锐利,像一把刀直直戳过来,让祈随安都觉得心惊肉跳。
而就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
所有仪器发出尖锐凄厉的响声,白森森的光瞬间化为赤红,似夺命的冤鬼,刺向墙壁。
骤然间,那像是破风箱似的呼吸声断了,叶美玲的手重重地砸到了床边。
模糊间,凄厉喊声和脚步声同时出现,白姨瘫在了地上,有人慌张的哭腔,从病房外拥挤进来的白大褂,所有仪器像是中了病毒,噼里啪啦地乱响着。
祈随安感觉自己被撞了一下。
恍惚间,她被挤在兵荒马乱里,下意识去寻自己身边的童羡初。
手伸了出去,却抓了个空。
才发现刚刚还站在她身边的女人,根本就不在这一片混乱当中,而是在仪器响起的那一瞬间,就迈着步子,跌跌撞撞地开始往外跑。
等她发现之时,对方已经在她视野里留下一片黑色裙摆,像一只拼了命往外奔逃的无脚鸟。
着急之下祈随安挤出病房,四处寻找童羡初的踪影,走廊上也是匆忙奔来的人影,黑西服,白大褂,家居服,睡衣……人人脸上挂着诧异,痛心,伤悲,焦灼,有真有假。
唯独童羡初在往外跑。
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电闪雷鸣,雨声冲刷着哭声。祈随安从走廊追到电梯,焦灼地按下电梯,等到电梯,踏进去。
一秒钟后。
又马上按了电梯踏出来,拐到楼道,三阶一步,几乎是要直接跳下来,最后从横冲直撞的重症监护室楼层,拐到风平浪静的下一层——
消防通道和走廊之间隔着一扇门,门上有一扇很窄的窗,透着像被切开的一束光。
有个人坐在那一层最下的一步阶梯,躲开那束直冲冲射下来的光,缩在浓得像柴油的漆黑里,抱着自己的膝盖。
祈随安拐到拐角,放慢了步子,尽量让自己的呼吸缓下来,扶着栏杆,一点一点走下去。
她喘着气。
背脊上不停有汗淌下来,想必也知道有多狼狈,但她连这些汗都顾不上擦。
她很慢很慢地走过去,在童羡初的身后坐下来,刚刚跑得太急,现在还有些喘不过来气,暴风雨落到她的五脏六腑,一点点堵住她用来呼吸的所有毛孔。
但她觉得,此时此刻,更喘不上来气的,是童羡初。
一时之间,她只能沉默。
坐在高一级阶梯的位置,注视着稍微比她低一些的童羡初。
她知道童羡初此刻不会想让她在她旁边,她甚至感觉不到童羡初的呼吸。
门外的人来来往往,似乎有人注意到消防通道里面的她们,往里面瞥了几眼。
祈随安注视着童羡初的背影,注视着她们又变成同一个橡皮人的影子。
她想到叶美玲刚刚和童羡初的对峙,坐在这里的楼道,还是能隐约听到上一层的鸡飞狗跳。然后,她又想到十二岁的童羡初在同样的情况下,自己在坟场坐了一天一夜。
那时候的童羡初会是什么心情?
忽然之间,祈随安被拽入那个郁热湿润的雨季,观音诞,红豆棒冰,黑白相片,巧克力,蹲在坟场里的女孩……一切都亲眼所见。
良久,她强迫自己跳脱出来,注视着眼前的童羡初——
还穿那身空空落落的防护服,摘了发帽,卷发糟乱,靠在栏杆边上,抱着膝盖,脸埋进去,连影子都被门外的光切成碎的。
呼吸声极轻,像是被某种液体堵住。
让人莫名想起叶美玲断气之前,气管被挤得狭缩,只剩下很小的一部分,从肺部被挤出来。
祈随安突然觉得难过,就像是自己的肺也正被人用手揪着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注视着童羡初支离破碎的后背,抬起手,用手掌捂住童羡初的眼。
那一刻,掌心和眼皮相贴。
有什么热的东西,像是被咬破了似的,一下子就淌到了她的手心,烫得她心脏都缩了一下。
城市在下声势浩大的暴雨,祈随安的掌心也在下一场无声无息的暴雨。她看不到童羡初的脸,却能感觉到童羡初此刻是热的,也是凉的,童羡初濡湿她的手掌,很轻很轻地说,
“祈随安,我想吃红豆棒冰了。”
这样的人,连眼泪都是流着脓汁的血,烫得人,心连着肺,一块疼。
以至于之后的两个小时,祈随安穿过好几条街,在各个超市便利店四处搜寻,给童羡初买红豆棒冰的时候,一直都陷落在一场极为漫长的失语症当中。
而临走之前,她走到医院底下,才摸到自己兜里还有一颗比巴卜,西瓜味。
本想先拿给童羡初,但又想起来童羡初在楼道里沉到像是快要溺毙的背影。犹豫间,她把比巴卜放进了口袋,选择加快去寻找红豆棒冰的步伐。
因为那时她还觉得,她们很快就可以再见面。
第36章 「碎屏手机」
祈随安在向春路买到了红豆棒冰。
老板看她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身上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买的量也多,提醒她天气热, 融得快, 让她赶快找个冰柜冻起来。最后结账,还往她手里多塞了一支。
祈随安没时间推拒, 道了声谢。
老板没当回事地摆摆手, 说, “天气热,先给自己解解暑。”
再往回走的时候, 雨停了,祈随安觉得鞋底很粘, 像地上残了一地的胶水。
拐过两条街, 拎着手里沉甸甸的红豆棒冰, 手里一支老板额外送的,也没时间装进去, 而是十分生硬地拿在手里, 跑回医院。
重症监护室下一层的楼道, 空空如也。
她推开门, 紧促的呼吸在楼道残了片刻, 又迅速往上走,走到刚刚叶美玲所在的那一层——
与她和童羡初刚下来时不一样,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这一层就恢复了寂静,一层楼, 整整三个VIP重症监护房,只空了一个。
其他还和她们刚上来时一模一样, 安静,死寂,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其中冷静地来来去去。
白姨,白姨带上来的一些受过资助的学生,刚刚冲进来抢救叶美玲的一群医生,一个转眼,所有人都不见了……
也包括童羡初。
雨意混杂着汗意,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祈随安拎着手上的塑料袋,一边缓着气,一边仔仔细细地在整一层楼搜寻童羡初的踪影,像那场火灾发生时一样,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直到那些红豆棒冰开始融化,包括她手上那支,水珠冒了出来,濡湿她的手掌。
刚刚冲进来抢救叶美玲的医生,一边和谁说着话,一边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她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墨绿刷手服,和这家医院的蓝色刷手服不一样,看起来并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却在看到她之后停住步子,目光渐渐下落,落到她手上拎着的那袋红豆棒冰上。
再次上移,落到她的脸上。
几秒钟过后,女人和身旁的医生说了几句话,就朝她走过来,给了她一个展示友好的微笑,
“你就是初初的朋友吧?”
伸出手来,想要跟她握手。
祈随安沉默着,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两只手,都不空,都沾着水。
女人了然,很得体地把手收了回去,插进白大褂的衣兜里,仍然朝她微笑着,
“我是初初的表姐,在这里处理一些手续,姨妈刚刚被接回了家,初初也跟着一块回去了。”
童羡初就这么走了?
祈随安皱紧着眉,手里那些红豆棒冰几乎快要融成水,往下沉,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掌。
她有些笨拙地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手上全是水,屏幕滑了几下都没滑开。
对面的女人又主动跟她说,
“你不用打,初初手机刚刚摔坏了,应该一时半会都没办法联系你。”
祈随安动作顿住。
却还是滑开屏幕,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没打通,也没什么好倔的,将手机利落地收进兜里,她重新抬眼,十分平静地看向面前的这个女人——
长相大体和叶美玲有些相像,五官却更柔和,嘴角带笑,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与身上这件白大褂很适配。可就是嘴角这抹笑,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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