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她真是恨透了祈随安。
为什么她在祈随安面前总是那么软弱?
为什么只要祈随安一出现,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回到她身边?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一切都是祈随安。
而像是感知到她此刻的情绪,祈随安沉默下来,许久都没有再讲话,只有一颗心,那么震天动地地在她耳边跳着,像是要把她的心撞烂似的。
很久。
她听见祈随安生涩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童羡初。”
她又喊她,但童羡初没有回答。
祈随安再度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了,良久,她终于发出声音,发现涩得像还未发酵过的生啤酒,
“你怪我吗?”
这是个多没必要的问题。真要回答,祈随安自己都觉得没话可讲。
在那种时候,面对着孤立无援的童羡初,说自己一定会离开,童羡初当然会怪她。
“不,我不怪你。”
船舱静谧得可怕,童羡初的声音传出来,颇为认真,祈随安差点以为是幻听。
但很快她就知道不是。
因为这声音飘过去后,锁骨处传来又凉又软的触感,像吻又像咬。
直到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尖锐的疼痛,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直到听到童羡初闷到溃烂的声音,像一支箭射入她的太阳穴。
“我恨你。”
那一刻祈随安觉得无所适从。
即便这是她早就设想到的答案,但她没想到能持续至今。三十一天的时间,就算发生再多事,就足够让一个人恨她四百多天吗?这未免太荒唐。
她想果然待在她身边不是一件好事,许久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她惹人恨的本事也又增强了。
真的有那么恨吗?
真的到这个程度了吗?
她究竟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又或者只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做?
似是在这种事情上心有灵犀。
童羡初没让她有时间继续往下思考,而是又咬了她一口,仍然捂紧她的眼不让她看她,清晰分明地说,
“我恨你当时偏偏要找我来借火,恨你在观音诞上给我系鞋带还给我送夹竹桃,恨你跟我说生日快乐。”
“你为什么要和抢劫犯说交换人质?你为什么要在酒店起火后回来找我?为什么宁愿不要自己的命也一定要带我出去?为什么机场停运你要开船送我来澳都?为什么我被叶家人关起来你要来救我要送我去叶美玲的葬礼,你说你为什么不早一点离开,当时要陪我来春天号?要答应我陪我过节?”
“我恨你习惯性的奉献主义,讨厌你身上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可以放弃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虚无感,恨你这种对任何人都可以释放的自以为是,憎恶你明明那么薄情寡义,却又要装作很善良很擅长爱世人拥有别人都没有的怜悯心,你知道你有多虚伪吗?”
字字句句,往她心口上砸。
祈随安渐渐从懵然到确信,咬紧牙根,逼迫自己将这些话全都听进去,到最后她恍惚地盯天花板,数不清其中到底有多少个恨和厌字。
但童羡初却仍旧没有停下来,她的眼泪也没有,而是一颗一颗,全都砸在祈随安的心肺间,似是要拼了命在她身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洞,
“我恨你看见了我的歇斯底里,我的不安,我的软弱,我对叶美玲的恨,我在春天号上的所有狼狈,我的害怕。我恨你在那种时候离开我。”
“我恨你要让我在以为你马上就要爱我爱到无法自拔之后,那么轻而易举地离开。”
“祈随安。”
像是费尽力气终于说完,童羡初倦极了,十分依恋地蜷在她胸口,却忽然间笑起来,
“你能不能亲口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残忍?”
残忍?
为什么?
祈随安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可以用什么来面对童羡初的质问。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冷血极了,真的是没有心没有情的刽子手,让一个又一个人对她说出这种话,明明当时只是不想让这种情况在她和童羡初之间发生,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发生了。
于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她也只能用自己擅用的沉默来对待。
直到童羡初缓缓松开她的衣领,然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她怀里。
她才十分温柔地抚着童羡初的头发,用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音,尤为迷惘地说,“为什么要一直恨我呢?”
“不知道。”
童羡初机械地回答,嘲讽的语气,“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祈随安仰了仰喉咙,“其实迟早你会忘掉我。”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犹豫,几乎认定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她尤其绝望地想,也许她再出现在澳都真是个错误,因为她确实没想过,自己会再遇见童羡初,也没想过,恨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会持续这么久。
她以为童羡初早就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忘掉你?”童羡初似乎是终于脱了力,极为平静地笑了一声,“本来快了。”
祈随安恍然大悟,她再一次想自己果真不应该出现。
她动了动自己被压得发酸的腕骨,觉得这其中像是被钉进了什么钉子,而现在,她却要血淋淋地剖开那些脉络,然后将它拔出来。
她尤其平静地想——她应该说自己等船在下一站靠岸就离开,不会跟她一起去春天。
但就像是感应到她要说什么似的,童羡初终于抬脸望向她,头发糟乱,体温贴在一起,她摸她的脸,眼睛在黑得发沉的夜显得尤其迷惘,
“但是祈随安,你既然晕船又为什么要登上这艘船?”
“什么?”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祈随安尤为怅然地眨眼,觉得像是有一只手在自己空得似窟窿的那颗心里掏。
她糊涂极了。
感受到她的迷茫,童羡初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却并不放她离开。
她指节扣住她的心脏,让她觉得钝痛。
扣一下,就问一个新的问题,声线变得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像足以撞碎地球的陨石那般向她砸过来,
“祈随安,既然你不肯告诉我上面这些,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偏偏要来澳都治你的失眠症?”
“你为什么突然爱上抽甜的烟?”“为什么是万宝路?为什么是西瓜双爆?”“过了四百多天,你的耳朵为什么会突然流血?”
“你为什么回了勒港又要再回来再登船?”“你今天晚上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坐在船舱另一边听我唱歌,我明明提醒过你,但你为什么还是没有锁好这扇门?”
这么多个为什么,祈随安没有一个能立马回答出来。她看着童羡初用力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似乎仍旧有潮湿的光在流动,像从火山上溢出来的岩浆,快要将她淹没。
她僵硬地张了张唇。
快要发出声音,而也就是在这时,童羡初突然抬手,掌心捂紧她的嘴,像是不愿意听到她的答案似的。
她不准她再说了。
“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她这么说,直直地盯住她,像是特别疲倦,眼睛似乎都要流出血来。
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一个东西极为生硬地塞进了她嘴里。
海上这一夜发生的对抗和质问足够多。祈随安原本就头晕目眩得厉害,没反应过来。
童羡初塞给她。
她被呛了一下,也就直接吞了下去。而吞下去之后,才迟来地想起要问,
“你给我吃了什么?”
口腔里还泛着甜味,她尤其惊愕。
而童羡初却直接圈住她,将脸再次埋在她颈间,口中吐一口温热的气,“毒药,蛊虫。”
船舱外已经开始有金光浮现,黎明破晓,她忽然笑起来,
“让你离了我就千疮百孔,夜夜不能寐。”
听到童羡初这么说,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才甘心。
祈随安还是维持沉默。
游轮还在海面航行,金光透过窗帘,泼到她脸上,她觉得半边脸都是热的。
但她没有推开童羡初,而是让童羡初能够继续这样蜷缩在她怀里,再一次濡湿她的衣领。
过了很久,她看向船舱外隐约可见的海平面,莫名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就连她自己都差点没能听到。
童羡初却就又被惊醒,在金光粼粼中用力捏住她的腕骨,红唇贴近她耳后,
“祈医生,永远不要再离开我身边。”
似是威胁,又似是诱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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