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以为助理是想让自己擦一下额间的汗,她接过纸巾,随手往脸上抹了几下,可纸巾不经意间触及脸颊时,她触到了满脸的湿意。
原来是自己哭了。
薄薄的纸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林晚棠没再擦拭,只是把纸巾攥在掌心里,任由那些泪痕风干在脸上。
她尽量简短地把悬崖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温芷晴的助理,由于剧烈运动过,声音里带着颤意,但还是描述清楚了。
助理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拨通了电话,同样语气颤抖地进行部署,协调医疗团队调集了最顶尖的救援资源,直升机以及专业搜救队。
但助理犹豫了片刻,选择这件事情暂时对温岚和蒋峤保密。
等在崖底找到温芷晴时再告知更好一些。
毕竟,她的心里也怀揣着隐秘的期待,如果温芷晴还活着,事情的影响就能降到最低,也更容易让温岚她们接受。
如果熬过黄金救援时间还未找到,那时再告知她们吧。
“我先带着村民一起去悬崖下找找。”
林晚棠扶住了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努力调整着呼吸。
回来的路上,有好几个瞬间,林晚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疑问,为什么歹徒会目标明确地要把自己和温芷晴推下悬崖为什么会是这一天作案究竟还有没有幕后指使
这些疑问像是尖锐的碎玻璃,每一片都闪着刺眼的光,让林晚棠忍不住想要停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拼凑出真相。
可此时没有什么事情比温芷晴的安危更重要。
目前,林晚棠没有时间思考这些吊诡的问题。
温芷晴的助理也默默戴上了帽子,穿戴整齐后,与林晚棠一同先去联系附近的村民,然后匆匆赶往崖底。
“外地生,这是很高的山崖呢,现在去了,也不一定找到活的。”
去往崖底的路上,领头的村民喃喃说着。
“这崖子是有点玄乎的,估计是没法了。”
“可不是呢,前几年我家的羊从悬崖上受惊掉下去几只,当天晚上家家户户都飘起羊汤香了。”
村民们陆续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山野间特有的,对生死的钝感。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村民们渐渐放开了话匣子,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天傍晚池塘里的蛙鸣,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在没有找到温芷晴前,她不想猜测温芷晴的生或死。
林晚棠想起自己确诊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时。
医生明确告知过自己手术只有10%的生化率,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希望,没有人在身边。
可最终还是尝试了。
因为林晚棠知道,如果不尝试,连10%的概率都没有。
现在也是一样。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还活着没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她找回来。
可她还是要去找。
就像当初她愿意赌那10%的生机一样,现在她也愿意赌那渺茫的,所有人都在摇头的,几乎不可能的概率。
她愿意相信奇迹。
下午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崖底。
头顶传来沉闷的轰鸣,直升机盘旋在悬崖上空,旋翼搅起的气流把枯叶和碎石卷得四处飞散。
温家调来的救援队已经先一步抵达,橙色的身影在密林间穿梭,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话,有人在铺设绳索。
隔着不远,林晚棠看到了一个担架。
白色的布单下,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林晚棠的心脏猛地收紧,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应该,应该不会是温芷晴的。
她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但还没有靠近,就被一个救援队员拦住了。
“抱歉,您不能过去。”
林晚棠停住,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看向了担架上那块白布。她看不清下面的人是谁,只看见布单的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色的衣料。
思维停滞了许久,她才辨认出这是那个Beta的衣服。
这是那个在草丛中举着刀,后来拿枪抵在温芷晴的额侧要推她们下悬崖的人。那个温芷晴她曾经死死抱住,一起坠下深渊的人。
“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个救援队员平静地说道:“这是个Beta,初步判断是坠崖后撞击岩石当场死亡。”
“只是在附近,我们并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痕迹。”
林晚棠看着那个担架,忽然觉得一阵翻涌的恶心。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纯粹的恨意。
她盯着那截深色的衣料,那个想要把她们推下悬崖的歹徒,现在安静地躺在白布下面,像一滩烂泥般。
林晚棠有几分笃定,这个人一定是受人指使。
她曾注意过这个人的眼神,完全没有临时起意的慌乱,也没有癫狂的恨意,相反带着一种早已谋划妥当的冷酷镇定。
不是抢劫,也不是忽然起意想要杀人灭口,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而且,她也从未见过这个Beta。
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从担架上移开了视线。
现在还不是追查真相的时候。
林晚棠重新望向悬崖间茂盛的林木,枝叶层层叠叠,绿得望不到底,把阳光筛成碎金。
她只是希望还想再次看到温芷晴。
她的学姐,她的前妻,她曾经深爱过的人。
也是她曾恨过,厌恶过,最终要申请禁止接触令的人。
此刻,一切爱恨都变得飘渺,她只想要温芷晴还活着。
“可以去临近悬崖顶部的地方搜寻吧。”
林晚棠望着崖壁靠上的位置,那里零星长着几丛高大的灌木,或许能挂住坠落的人。但也许只是她美好的幻想。
温芷晴是被嘈杂的人声惊醒的。
在坠下去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所有的声音都卷走了,响起的枪声,歹徒的咒骂,自己的心跳,全都消失在那片湛蓝的空里。
有一层树冠接住了她。
茂盛的枝叶起到了缓冲,枝干断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最终,温芷晴感觉身体撞到了什么极其粗壮的枝干,疼得她整个人蜷了起来。
之后,她听到有人体继续滚落的声音。是那个胁持自己的Beta,没有被树丛挂住这样好的运气,咕咕噜噜地继续滚落下去。
只是过去了许久,都不曾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
这片悬崖,确实很深。
温芷晴看向自己的身侧,枝干卡在她的腰侧,粗粝的树皮硌着她的皮肤,疼得她微微发抖。
可剧痛下喊不出声,只有含混的气音从唇缝间漏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还是空的。离谷底还有很高,高到她看不清那片浓密而模糊的绿意。
卡在树枝间的手臂流着血,血液顺着额角淌下来,温芷晴闭上了眼睛,不想让血液流进眼睛里。
眼前是一片黑暗,只能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听见枝叶沙沙作响,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似乎越来越慢。
温芷晴想起学妹。
想起初秋时节她们的初遇,想起三年的婚姻里学妹看向自己的深情目光,想起离婚前夕最后一个发热期学妹掉落的眼泪,一滴滴砸落在自己的心口上。
也会想起易感期的缠绵,想起学妹滚烫的体温,想起她落在自己颈侧的呼吸,想起她的手指拂过自己腰间的触感。
大概是濒死前的走马灯吧,温芷晴想。
原本在坠崖前,温芷晴想嘱咐学妹一定要忘记自己。
可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有些太过于自作多情了,学妹当然是会忘记自己的。
像自己这样糟糕的人,原本就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
可温芷晴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在她漫长的余生里,偶尔有那么一瞬间能想起自己就好了。
不是想起那个偏执阴暗,让学妹厌恶的温芷晴,而是那个在银杏树下偷偷看她的学姐,是那个在发热期里蜷在她怀里,小声呢喃着撒娇的妻子,是那个醉酒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过长廊,在她额前落下一个轻吻的前妻。
只要一瞬间,就够了。
但大概很难,那三年的婚姻,对学妹来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惨痛过往。
因此,学妹只会在偶然的梦魇间记得自己。
在梦里,她大概还是那个阴魂不散,让学妹无比厌恶的前妻。
学妹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湿透了睡衣,然后被身侧另一个Omega轻轻揽进怀里,然后继续亲吻着缠绵,一点点忘记那个噩梦。
那还是不要再记起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芷晴听见头顶传来人声。
有人在呼唤,有绳索在晃动,有脚步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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