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不知道是震惊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庆幸从悬崖坠落的那个人,不是林晚棠,庆幸林晚棠没有事。
这个念头太自私了,陆微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毕竟温芷晴是为了救人。
因此在那个晚上,陆微失眠了。
自己确实没有希望成为林晚棠的女朋友了,这原本没什么。
可她原本还幻想着,至少能把温芷晴也一起拖出局。她讨厌那个Omega,她以为只要自己出局,温芷晴也该退场。
可温芷晴用生命逆转了局势。
她可以讨厌温芷晴,可她没办法讨厌一个敢用生命去换林晚棠平安的人。
陆微甚至想过,如若在悬崖上的是自己,也未必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与温芷晴相同的抉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空调的冷风凉凉地拂过她的后颈,但她没有动。
林晚棠一定会心软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睡着。
但最终,她一夜未眠。
返程的路上,陆微没有再打扰林晚棠。
她坐在大巴的后排,隔着几排座位,远远地看着林晚棠的侧脸。
晨光从车窗漏进来,林晚棠的侧脸被那层浅金色的光勾出柔和的轮廓,眉眼安静,睫毛低垂,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仿佛碰一下就会化开。
陆微靠在椅背里,目光从林晚棠的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飞速后退的山林。
来时也是这条路,同样的弯道,同样的隧道,同样的阳光。
可那时,她的心里装满了东西,爱慕,期待,对自己和林晚棠能成为情侣的志在必得。
当时她甚至偷偷规划过,等回了北城,要约林晚棠去哪里吃饭,要看什么电影,要在哪条街上假装不经意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来去的路程没有任何区别,可她的心境不一样了。
陆微想,她唯一庆幸的是,当时自己在告白时,忽然反悔了。
现在自己还能和林晚棠做朋友,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
陆微闭上眼,靠在椅背里,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却没有觉得温暖。
途中,几乎所有人都很沉默,傍晚时,漫长的返程终于到了尽头。
在抵达北城后不久,下了一场秋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细的雨丝描摹着这座城市的轮廓。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晚棠,我先回去了,之后见。”
陆微笑了笑,她身旁的助理撑着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半张脸。
林晚棠点点头,低低应了声:“再见。”
陆微扬了扬眉,转身走进雨里,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的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学妹。”
雨声中,戚亦姝的声音几乎被淹没,林晚棠往她那边靠近了些,才勉强听清:“我问温岚阿姨要了医院的地址。”
戚亦姝顿了顿,目光落在雨幕深处:“但北城这边还要再检查一下布景,我今晚就先不去了。”
“我问过了,温芷晴今天早上已经脱离昏迷了。”
如果温芷晴还在昏迷中,自己大概会和林晚棠一同过去。
但温芷晴已经醒了,戚亦姝想,这个人从小到大都小气得很,自己要是和林晚棠一起出现在她面前,那张苍白的脸会很难堪。
毕竟是自己的朋友,又是已经躺在病床上的人了,能少一点堵心就少一点吧。
连绵的秋雨中,林晚棠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寻常。
回到北城后,连续两天都是休息,第三天才复工拍戏。
戚亦姝完全没有必要在返程当晚就赶去检查剧组布景。
更何况,她不觉得戚亦姝是一个会为了布景而放弃看望朋友的人。
街边的梧桐叶已经被打落了许多,剩下的叶子挂在枝头,湿漉漉地垂着。
林晚棠撑着伞,站在路灯下,鞋底踩在湿透的落叶上。灯光下,戚亦姝的表情很坚定,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像是早已做好了这个决定。
“好的。学姐,你也要注意休息。”
她没再询问真实的原因。
戚亦姝弯眉笑了笑,点了点头:“好。”
她转过身,伞面上的水珠被甩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碎了的星,亮了一瞬,便落入了暗处。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戚亦姝的背影越走越远,雨幕一层层地落下来,把她的轮廓吞得模模糊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融进夜色里。
自己要一个人去看望温芷晴吗
林晚棠站在雨里,手里的伞柄被攥得微微发烫,有几分犹豫了。
她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温芷晴。
也许,可以等戚亦姝有时间时再一同前去。
但林晚棠又急切地想知道温芷晴的伤势。
温芷晴很怕痛。
从前被纸划破手指都要蹙着眉,把手指举到自己面前,等自己贴好创可贴、吹一吹伤口后又要哄许久,才冷着脸把手抽回去。
现在,从那么高的悬崖坠落,流了那么多血。
自己看到温芷晴的最后一眼时,温芷晴的小半张脸全是血迹。
这该有多疼。
最终,林晚棠还是决定过去。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外面的灯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河。
林晚棠靠在座椅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又松开。
其实,林晚棠对这个医院地址并不陌生。
这个私立医院本就是温氏旗下的,常年只服务集团核心层和少数受邀贵宾,安保等级堪比政要驻地。
林晚棠下车后走进了医院。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被某种花香盖住了大半。
这家医院,林晚棠来过不止一次。
从前是陪温芷晴体检,那时候她们还没离婚。
那时,她会被安排在VIP休息区等候,等待着温芷晴做完一项又一项检查,百无聊赖地数茶几上那盆蝴蝶兰有几朵花苞。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安。
但其实,更加不安的是温芷晴。
她所在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滴声。
温芷晴的脸苍白如纸,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妈妈。”
她用气声唤着守在一旁的温岚,声音小得几乎被心电监护的滴声盖过。
温岚转过头,立刻俯下身体凑近女儿的耳畔,听到了那个自从女儿醒来后就被问过了无数次的问题。
“我的脸上有伤吗还和从前一样吗”
温岚的手指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顿了一下。
她看着温芷晴那双因为虚弱而愈发显得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如纸却依然固执地等待答案的脸,喉咙忽然有些发涩。
温芷晴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容貌。
“没有伤。”
温岚轻声说道:“和从前一样。”
她顿了顿,指尖在女儿的脸颊上轻轻描摹了一下,语气笃定:“还是很好看。”
温芷晴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哭,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从悬崖坠落时,她没有想太多,风灌进耳朵,她以为自己早已是必死无疑了。
可在后背触及树冠的一刹那,温芷晴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是,一定要护住自己的脸。
如果连这张脸都没有了,自己就更吸引不到学妹了。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把脸藏进臂弯里,用左臂挡住了那些迎面抽来的枝条。也正是因为这一下,她的左臂撞上了树干,造成了骨折。
但幸好,脸上没有伤。
只要画皮的那张脸还在,她就还能躺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等着那个旅人再次经过。
过路的旅人不会知道她断了骨头,只会看见她苍白而精致的面容。
温芷晴又唤了母亲一声。
“妈妈,你能先离开这里一会儿吗”
“也许学妹马上要来了,我怕你会吓到她。”
温岚怔了一下,像没听清似的看着女儿。
那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满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女儿担心自己会吓到林晚棠
真是无稽之谈,她本来还能巧妙地从中周旋,让这个Alpha尽快心软,然后留下来的。
“用完就丢”
温岚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调侃。
她看到女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辩解什么。温岚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温芷晴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我去喝杯咖啡。你慢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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