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低下头,吻落在温芷晴的眉心。
温芷晴的眼睫在颤抖,可不知怎地,林晚棠怕极了这一瞬。
她怕温芷晴会睁开眼,更怕她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会浮起从前的光,是漠然而讥诮的。
那样,她就会知道,眼前这场静谧的大雪,这个任由她亲吻眉心的温芷晴,都不是真的。
她只是做了一场梦,梦见了一场从未真正发生过的,两情相悦的爱恋。
但林晚棠没有逃避,就这样凝眸看着温芷晴。
她没有等到温芷晴睁开眼睛。
机长广播响起,用平稳的语调告知飞机即将开始下降,并提示雷克雅未克当地的气温和天气情况。
林晚棠惊醒了。
此时,窗外是一片钢蓝色的暮色,或者说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在接近极圈的高纬度地区,秋季的昼夜界限变得模糊。
飞机高度持续降低,开始穿透云层。之后,轻微的颠簸再次传来。
林晚棠倏地转过头,望向舷窗外,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庞大的荒凉。
地面上出现了稀疏的橙黄色跑道灯。更远处,能看到零星几簇较为密集的灯火,那大概是雷克雅未克市的轮廓,在茫茫荒原中,像一艘飘浮在黑色海面上的孤船。
飞机缓缓滑向航站楼。
林晚棠蓦然惊觉,机舱里似乎过于安静了。
戚亦姝是向来沉默的,可这次,陆微也几乎无言。
陆微就坐在斜前方的过道另一侧。从林晚棠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小半张精致的侧脸,和垂落在肩侧的发梢。
她没有睡觉,没有看剧本,而且她从前的助理也没有跟在身边。
往常,陆微的助理对陆微的照顾从来都是无微不至的,这次远赴冰岛这样陌生的异国拍摄,助理竟然未曾随行。
此时飞机最终停稳,舱门开启。
林晚棠没太多想,她还未在梦里完全抽离,起身的动作因茫然而显得有些迟缓。
随着人流穿过空旷冷清的廊桥,已经能感受到冰岛凛冽的寒气。
走到机场外,地接的车辆已在寒风中亮着灯等候。
坐进车里,暖气包围上来。林晚棠这才仿佛真正清醒了一些,她下意识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学妹,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明天我就可以去医院楼下四处走走了】
【也许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出院了】
【你在剧组拍戏一定很辛苦,杀青之前,我真的很想去探班,想要见到你】
车窗外,冰岛凌晨的荒原正在飞速后退,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段路面是清晰的。四下是沉沉的靛蓝色,像永远化不开的浓夜。
【好】
【所以你要认真养伤】
林晚棠想了想又补充:【不要熬夜】
窗外是冰岛的黑夜,凌晨四点,连风都仿佛被冻住了。而温芷晴所在的城市,此刻正是秋日里阳光最盛的正午。
温芷晴的身体正在好转,也许不等到杀青,就能出院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温芷晴站在医院楼下满是金黄落叶的小径中,苍白脸颊被秋日阳光映出淡红血色的样子。
林晚棠想,温芷晴已经从自己心间的缝隙里挤进来了,蜷在她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缩成小小一团,偏执而小心,生怕被赶出去。
可她已经没办法赶走温芷晴了。
如果此刻把那个人从心里剜出去,她一定会留下一个连冰岛的极光都填不满的空洞。
也许,等回国以后,自己应该撤销对温芷晴的禁止接触令。
她们可以随时见面。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风格简练的建筑前。车灯照亮了深灰色的外墙和门廊上方简洁的招牌。
是她们入住的酒店终于到了。
凌晨的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热风从头顶风口缓缓吹出。
值夜班的前台人员正低头整理单据,旁边站着零星几个也在等待办理手续的旅客,裹着厚外套,风尘仆仆。
戚亦姝办理着入住,侧身回应着副导演低声询问的之后剧组的取景布置。
由于要取出证件,她的包微微敞开着,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包里露出笔记本的一角和水杯的轮廓。
林晚棠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大厅里抽象的装饰画想着温芷晴出神,脸上带着些许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前台工作人员低头处理着文件。
此时,一个用连帽衫裹得很严实,背着巨大徒步背包的人似乎急着赶路,从戚亦姝身后快步走过,背包的侧袋不经意间,极其自然地勾挂了一下敞口的托特包边缘。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像是气流带过的错觉。
戚亦姝的注意力仍在副导演的问题上,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将敞开的包口拢了拢,并未低头查看。
直到办理完入住,接过护照和房卡,戚亦姝是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手指下意识地探进包里,指尖在隔层中摸了片刻,动作忽然凝滞了。
她所摸到的,是一片空荡。
戚亦姝蹙起眉,手指更仔细地在那个隐秘的夹层里探了一遍,可什么都没有。她又快速翻找了旁边的隔层,甚至将笔记本和水杯都拿了出来。
还是没有。
她的钱包不见了。
“学姐,发生什么事了”
戚亦姝最后的动作幅度太过外露,林晚棠转眸,从疲惫的放空中回过神。
随后,林晚棠微微一怔。
她从未在戚亦姝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戚亦姝素来冷静理性的琥珀色眼眸中,翻滚着焦急无措,和一种近乎痛楚的惶然。
湿意在那片琥珀里无声积聚,越聚越满,终于无声地坠落,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清亮的水迹。
“学姐”
林晚棠是第一次看到戚亦姝流泪。
她也有些无措起来,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不知道是该先递过纸巾,还是要先询问戚亦姝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终,林晚棠缓缓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先遮住旁人看过来的视线。
戚亦姝缓缓别开了脸,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迅速抬起手腕,拭过脸颊上的泪珠。
实在是太难堪了,戚亦姝想,她甚至不敢去看林晚棠此刻的眼神,是惊讶,是探寻,还是那种温柔的怜悯
哪一种都让这种难堪烧得更烈。
自己弄丢了和学妹的合影,又在学妹面前流泪。
多年来在学妹面前维持着的冷静和距离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土崩瓦解了。
怎么能够这样疏忽,又这样地愚蠢。
林晚棠看着戚亦姝侧过去的身影,没有再追问,甚至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似乎,追问此刻的任何细节,都无异于一种残忍的刺探。
林晚棠能清晰地感觉到戚亦姝周身弥漫着浓烈的自我苛责与懊悔。
她甚至隐隐能察觉到,戚亦姝此刻最不想要的,或许恰恰就是她站在这里。
林晚棠想,戚亦姝不想让任何人看她此刻悲伤的模样,但似乎尤其不想让自己看见。
只是,林晚棠想不清楚缘由。
她实在不知道,在这短暂的时间间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一向冷静自持的戚亦姝悲伤至此。
就在这时,戚亦姝的助理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神色关切地询问着她的老板。
林晚棠想了片刻,脚下已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半步。
她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长途跋涉后倦意的微笑,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确保身旁的人能隐约听见:
“这里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林晚棠笑了笑,很自然地转过身,朝着旋转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穿过明晃晃的大堂灯光,走向门外那片属于冰岛凌晨的幽冷寒夜。就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不堪室内燥热,想要去呼吸一口冰岛凌晨清冷的空气。
寒风中,林晚棠站定在酒店门廊的灯光边缘,夜气砭骨,呼啸的冷风瞬间就穿透了单薄的外套。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垂落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脚下。
酒店门廊的灯光在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覆着深雪的人行道边缘,雪面因反复踩踏和低温而呈现出一种污浊与晶莹交杂的质地。
就在那片湿冷的雪泥边缘,几点零散而不规则的反光,借着雪面与薄冰的折射,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垃圾,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卡片。
林晚棠蹙了蹙眉,往前走了两步,打开手机,按亮手电筒,俯下身体查看。
首先看清的,是半埋在污浊雪泥里的身份证。戚亦姝的名字和照片,即使沾了泥水,也清晰得刺眼。旁边,几张深色的银行卡,边缘朝上,斜插在雪里。
重要的证件被如此随意地弃于雪泥,必然是钱包被偷走了。
扒手显然是迅速掏空了有价值的东西,而这些证件对于小偷来说太过无用,又容易被追究,因此就这样在得手后扔在了匆匆离开酒店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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