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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箭头 第20页

第20页

    几声锣鼓喧嚣,截断了邓烛还想说的话,二人齐齐抬眸朝远处望去——


    临江楼阁下,灯火葳蕤中,打头是几十个乐师,手里拿着笛箫竽笙、锣钹铃铙,羯鼓正当中,吹打扯腔,半个江滩的人都叫这吸引了去,乐师后头跟着的是数十个着着素裳的比丘及比丘尼,六列六行,中间还空出一大片地,似乎还有些什么人,奈何隔得远,陆纮着实看不真切。


    梁国因当今圣上萧泽信佛求法,连带着底下公卿士卒乃至黎民百姓都多少会入寺礼佛,供奉伽蓝。


    但这伽蓝中人带着乐师,上元夜浩浩荡荡地来到这江滩,既不讲经亦不布施,倒当真是罕见。


    “想去瞧瞧么?”


    太多人都被引了过去,人潮跌宕,陆纮只得贴近了邓烛,在她耳畔轻声说。


    湿热的气息闹得她麻痒,邓烛心知肚明,陆纮大概不爱这人多的地儿。


    “……罢了,人太多了,万一被冲散了,遇着歹人,如何是好?”


    陆纮喉头耸了耸,她的确不爱人多的地方。


    她今朝却是盼着邓烛应下的,只因在那么多人中,为了不被冲散,定是要同她紧密相贴的。


    亏得陆纮听不见邓烛的心声,否则定得悔得连舌头都给咬掉。


    强作镇静,眼眸也不看身旁的邓烛了,一昧盯着那头的人潮,“好,听含光的。”


    邓烛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闹得心乱,陆纮叹了口气,罢了那地方确实人多,太喧嚣,牵紧了邓烛的手,“咱们去僻静些的地儿赏月?”


    “好。”


    踱步逆着人流朝江滩另一头去,锣鼓阵阵,不知那头的比丘说了什么,偌大个江滩竟然忽得静了下来。


    嗯?


    也不知这帮子僧人从哪寻来个声若洪钟的汉子,隔着老远便听得他扯音喊道:


    “昙林僧,罗什传,受世尊点拨,欲渡九九八十一位天残地缺出这人世苦海。”


    “今日上元夜,昙林法师拿出小寺中一些佛祖面前开过光的宝物,来与诸位射花灯,十吊钱一箭,若射中了花灯,那花灯上写着的彩头,便送予诸位了。”


    俄而又是一阵花鼓箫管,邓烛因着练弓习射,眼尖无比,隔着老远就瞧见几个似人又不似人的活物架在了那高台上,高台上空亦升起数盏莲花花灯。


    人群中也传来不少唏嘘,有些胆小的、还有些孩子更是直接被吓得窜出人群。


    高台上的昙林法师悲悯地看着这一切,“阿弥陀佛。”


    “他们也不过是与你我一般的苍生,何故畏惧?有何可怖?”


    “一样皮肉,命途不同,如是而已。”


    他的话让原本惊诧的人群冷静了下来,但仍无几人要去射这花灯——一箭十吊钱,这已远非寻常黎庶能消遣得起的了。


    陆家不信神佛,陆纮对那所谓的佛门开光的宝物更无甚兴趣,正欲再走,邓烛却拉住了她。


    “郎君……可否……”


    话说到一半,邓烛便不再继续了,这属实有些慷他人之慨。


    陆纮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她忽得明白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但能博得美人一笑,金银俗物算得了什么?


    “曜儿,替我传句话,说江夏太守家的小郎君出一百吊钱。”


    江风吹她身上毛氅,明眸采采,喉头梗了半晌,低了小半个音,“让我夫人,去射个彩头归家。”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仲泰(十六)


    绦丝连笼,夜空中着实难以看得清,随风飘荡,倒还似天灯悬空。


    人潮海海,柘弓斯张。邓烛千想万想,想不到陆纮会来这么一出,不知是该感慨吴郡陆氏的财大气粗,还是被她口中那句‘夫人’给生诧脸热到。


    这支箭还未射出,她就已经能料想台下会生起如何波澜。


    左不过是说她学那北地胡儿,一女子也开始学骑射,又骂几句自己不守德行,再讥笑几句自己哪里射得中灯,末了说不准还要牵连上陆纮,说她不管束后院。


    这众人的口舌,比佛陀还要能约束‘道理’。


    邓烛侧头,素来不爱人多之地的陆纮站在不远处,携杖抱炉,眉眼温润,盈盈看她。


    管它什么劳什子道理,她邓烛又不靠那些个庸俗蠢货过活!


    不过一箭,飞矢破空,灯火流天。


    “好!”


    纵会挽弓的女子确实不多,亦有些‘离经叛道’,然天下看热闹的人还是占那多数,见这般漂亮的射术,人潮中还是发出不少叫好声。


    邓烛只听见了陆纮的声音。


    “蜻蜓眼,施主好运气啊。”落下来的灯笼被伽蓝中人拾起,至邓烛面前双手合十,行礼道,“这蜓珠若往上算,是昔年圣上率兵御魏时,偶然于江夏所得。”


    不想邓烛竟没在看他,讪讪止了口,顺着目光瞧去,支着竹杖的陆纮一步三晃地走上前来。


    “还有九箭呢,不继续了?”陆纮瞧出邓烛有要离之意,忙上前来。


    邓烛颔首,将弓交到临近的沙门手里,那么多人瞧,她着实有些羞,陆纮一上前,下意识牵握住了她的手。


    偏生这时,身后着素袍的一位天残地缺不甚碰倒另一位一直趴伏在地上的同袍,寺庙给他们的衣服并不是寻常人穿的衣裳,更似是将几块洁净的布料往他们身上裹缠遮羞,他这一摔,身上的袍子就散了开来,裸露出地下的肌骨。


    尽管天色昏暗,周围的沙门又很快给那人披上了衣裳,但邓烛还是眼神锐利——


    那是刀伤!


    这时再细看周围面部有疾的‘天残地缺’,邓烛惊出一身冷汗——怎么十有八九,都是刀伤和烧伤?


    “我想瞧瞧,那些……人的伤……他们是如何伤的?”


    疑窦丛生,邓烛未多细想,话语便脱口而出。


    “女施主有善心佛缘,阿弥陀佛。”身着金丝织锦袈裟的昙林法师念着佛号,不知何时走到二人身旁,“只是这要求,恕老衲不能答应,这些天残地缺也是人,将他们带将出来,已是伤了他们一回,女施主贸然要瞧他们——”


    昙林法师摇了摇头,“不妥当。”


    “这当中的确并非全是天残地缺,”昙林自身后小沙门手中的托盘中接过一木椟,递给邓烛,他看穿了邓烛的疑虑,“这世上许多残缺,是活人犯下的孽,不是老天。”


    “老衲身为佛门弟子,不可为渡己而只救天残地缺罢?施主,见谅。”


    黄杨木匣沉甸甸地落在邓烛手中,“施主还有九箭,是否——”


    眼见着邓烛还在愣怔,陆纮将话接了过来,“剩下九十吊钱,就算我太守府为宝刹供奉的香火钱罢。”


    “阿弥陀佛,多谢陆施主。”昙林法师朝陆纮行礼,“今日因,明日果,陆施主会得善果的。”


    陆纮颔首,挽着邓烛正欲走,却听得身后昙林法师补充道,“此蜓珠乃护身之物,能御邪祟,郎君还需日日佩戴才好。”


    “多谢大师提醒。”


    远离了人众,周遭的风都干净上几分。


    月斜西楼,柳丝飞梢,人行岸皋,江水波光。


    陆纮这才意识到自己同邓烛牵着的手心都出了一层汗,暖湿粘腻,仍舍不得松开。


    “柿奴。”


    嗯?


    “我有些累了,去歇歇脚,可好?”


    “嗯,好。”


    陆纮应着,胸中却满是疑惑,她走了这么些路,也不见得有多辛苦,邓烛习弓跑马,怎会要歇脚呢?


    尽管如此,陆纮还是带着人朝坊市内的酒肆走去。


    上元节三日无宵禁,然这个时辰也有不少人早早归家,再有些人,也就是窝在酒肆、花楼,买醉寻欢,巷陌街衢上少有人影。


    足音懒散,月色浸人,二人都长久地无言,陆纮非但不觉得无趣,眼眸还总不由自主的朝邓烛身上飘。


    “……柿奴,方才那句‘夫人’,定是戏言罢。”


    蓦地邓烛开口,闹得陆纮原本还不由自主上扬的唇角骤然凝滞了下来。


    “什么?”


    “……我不过是一罪臣之女,柿奴,这种话,便是戏言,也不该对着我说。”邓烛眼角泛愁,星星点点,晦暗不明。


    她承认自己在听闻陆纮唤她作‘夫人’的那一刻,欣喜欢忭做不得假,奈何,奈何,不论是为她自己,还是为陆纮着想,她怕是都不能当陆纮的夫人。


    “这话若是传出去了,如何对得起你日后明媒正娶进来的……妻子呢?”


    陆纮的脸几乎是霎时间白了下来,与之相牵的手心里头好似一下子暖湿成霜,愤懑骤起,她怎么就不能让她做自己的——


    是啊,她确实不能。


    没有邓烛,也不会有别的女子。


    “哦,呵,哈,哈哈,”干涩的音恍似屋檐上的冰冻裂了瓦当,“含——邓小娘子说的是,说的是。”


    “是我,一时忘情,说错了话,抱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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