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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箭头 第93页

第93页

    此种想法只会存在这辈子温养在宏阔版图的人脑子里。


    唯一的可能,便是长孙吟割据的这份雍州政权,内部不合。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长孙吟南下一定是被逼的。


    她打梁国不是全力而来的,毕竟东邊的高家虎视眈眈。


    说不定,她也是……试探骚扰?


    陆纮低垂着眉眼,她要想办法将这个战线拖得时间长些,再长些,讓长孙吟陷在这南国的烂泥里,再也挣扎不出来,讓西南一直有小规模的争斗。


    西南一日不安,但又不乱,她这暂代的益州刺史便能坐到天荒地老。


    “柿奴。”


    突如其来的呼唤惊了陆纮一跳。


    帷帳似天狗,吞下了冬日难得的日光,燈油拈燃着自己,铠泛华光,让人辩不明谁是这昏暗世道的太阳。


    她看着她,温柔中不失坚韧,似一柄剑,似一段歌。


    当真要封住这柄剑、捂住这首歌么?


    陆纮张了张嘴,话却是从邓燭的嘴中说出来的:


    “你以为,方才的战略,如何?”


    她是右卫将军,是西蜀军名义上的统帅,是整个益州军民的仰赖。


    可是,她不封住这柄剑,会有人折断这柄剑,不捂住这首歌,会有人拔掉这副喉舌。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护好她。


    有错吗?


    “含光所言,甚是。”


    她没错。


    陆纮不断试图告诉自己所谋无过,邓烛给她递来起草军令的纸筆时,陆纮却忍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她是她的光、她的火,但今日这火似乎真的会不辨亲疏,缠吻上她的手,裹挟住她的身,把她这一身陰寒燒干、燒毁、烧烂!


    成为她这团火中最显眼的污点。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邓烛见陆纮接过筆后久久未动,笔尖上的墨汁都在纸上洇出了点子都毫无觉发。


    朝她额头探去,陆纮倏地躲开。


    疑窦更甚。


    “……没事,”她不敢看她关怀和探究的眼眸,“我……我就是第一次处理这般大的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所以……呵……”


    她笑得勉强,话还分外地多。


    邓烛将信将疑,陆纮不是个懦弱之人,一个当初面对雍措的短刀都面不改色的人,怎么会在一个需要她签发的军令上畏首畏尾呢?


    笔尖垂点,几笔勾画。


    我是世上陰潭雪,偏反日月霜华光。


    说什么,横四维含阴阳,纮宇宙章三光,到头来,熬心泪煎人寿,断兰因吞絮果。


    庚梅在阴翳中看她。


    她知道。


    也知道自己彻底无可转圜,命途永舛。


    她抬起头,看着庚梅,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


    “一!”


    “杀——”


    “二!”


    “杀──”


    杀气动天,气势卷雪。


    陆纮望着那些在天寒地冻中舞刀弄枪的士卒,兀自心凉。


    她独自走着,含光还在和将士们商量着如何将长孙吟的部众一举击溃,她滿眼粲光,对她而言,对这位老友最为尊重的做法,便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将其击溃。


    陆纮有些失神,忽得被一股大力撞得天旋地转,下一刻就扑在雪地当中。


    谁敢撞她!


    心下火起,陆纮朝撞她之人看去,那人半张脸被寒雪冷得发白,多年未见,陆纮仍旧认出了她──


    陈医倌?!


    她怎么会在益州?!


    几个士卒从远处见她跌倒赶忙跑过来扶她,不等走近却听得陆纮喝指,“抓住她,不要让她跑了!”


    士卒闻言循着人影过去,可那人就好似南国雪,溜过军帐人影,融在地上,隐没不见。


    说来好笑,从前陆纮目下无尘,陈医倌给她做医倌看顾这么多年,只知道她是益州人,姓名、年纪、过往,她都不知晓,也从未想过知晓。


    自己的腿……


    陆纮挣扎着自雪上爬起,倔强而脆弱,双眸死死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她是故意撞她的。


    一个能躲开自己,明哲保身一辈子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再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传令下去,彻查军营,”薄唇颤动,眉眼积霜,骤见狠厉,“这军营之中,进了长孙吟的奸细,是个女的,会医术的益州人!”


    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人自然靠着军营肃查是查不出来的,陆纮心知肚明。


    对面也心知肚明。


    她弄出这么大动静,不过是让她知道,她认出她了,也知道她另有阴私!


    她会来找她的。


    一定会的。


    ─


    正月十四,蜀郡大雪。


    明日上元节,家家户户捏元宵。


    邓烛下令将延邊民户迁入城中,广修北水城一带坞堡。


    梁益之地原也算同魏国冲突拉扯的前线,不甚安定,布衣小民也早习惯了这种刀光剑影马蹄碎动的日子。


    外头荒陌块垒,喊杀震天,日子还总是要过的。


    奈何这个日子,在陆家总是不爱过的。


    没人敢去问主家元宵里头做什么馅料,也没人敢问这府上燈笼是否该换得鲜亮,自旧时一直跟过来的人则不动声色地在牌位前供上油灯。


    “夫人今日怎么回的这样早?”僮仆利落地牵稳住邓烛的桃花马,哈着寒气,呼来婢子,婢子手上的陶盆还冒着片片白气儿:“请夫人净手。”


    她草草揩拭一番,快步朝内庭走去。


    不出意料,那人正在窗边听雪,透过竹影,呆坐窗前,白狐裘将她衬成了雪团子,手上拿着那年上元节邓烛送她的蜻蜓珠,无意识地拨弄。


    迷蒙而潮湿。


    她早已不是她与她初见时的天真少年,但这般呆坐静穆的时候,她会替她想,倘若未发生那些事情,陆纮该是如何模样?


    她是否不用如此殚心竭虑,不用处处设防?


    邓烛知道她是玉做的人儿,需要人凑近才能将她捂暖,而她,愿意尽她所能,去将她捂暖。


    于是有人跌入理所当然的怀抱。


    她从霜天寒地中来,却比她身上的白狐裘都暖。


    她战战兢兢、极尽一切攫取她的怀抱,她的气息,贪恋温存。


    她低下头,嗅吻怀中人昂扬割让给她的脖頸、肌肤。


    她抬起首,歆享而迷醉这份比金子还宝贵的掠夺。


    捂不暖么?她誓要将自己塞入她的身躯,填滿她的心房,烫温她的魂魄。总会暖的罢?


    虚烧的火焰太旺,她享受被火焰烧到迷醉,烧得一干二净,焚玉成灰!


    “唔──”


    怀中人难耐,隔着衣裳捉住自家夫人的手。


    她的手那般有力,拥着她,抱住她,给她温暖。


    “去、去榻上。”陆纮双眸含水,诱哄哀求。


    “还未用晚膳……”她故意逗她。


    陆纮侧身软在她怀中,爪子挠抓在她胸口衣襟,在她頸窝处低声哀怨:


    “你这人,手脚分明不老实,现在还装甚么正经。”


    邓烛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是早春的杜鹃花误入了冰天雪地的山崖,风雪再急也只配衬她浓烈。


    陆纮被她笑望到害羞,下意识往她认为最安稳的地方躲藏。


    躲进了杜鹃花丛中。


    她也会害羞么?


    邓烛惊异,也不再逗弄她,将人打横抱起,棉絮似的人同她一齐跌入昏帐。


    满室春早,莺歌燕俏,柔肠愁肠俱捻断,泪珠泉珠蜓眼哭。


    ……


    “这晚膳……叫她们送进来……”


    陆纮累极,搂抱住她的颈子,央她给自己个儿揉腰捏背。


    邓烛向来是惯着她的,替这化成春水的人净身穿衣,央着婢子将已温候了许久的晚膳送了进来。


    只见这人慵懒地靠在床榻上,软着手捧起木盘上的青瓷盏,去食半盏肉羹。


    青瓷盏刚离了木案盘,底下露出了半张纸笺。


    “这是──”


    “没什么。”陆纮眼疾手快收入袖口,情事过后的懒散劲在这一刻悉数止息。


    她又变回了那块玉。


    第82章 安通(二十一)


    正月十六是个大晴天, 远处的西岭雪山似由金子般铸成的一般,千秋积雪,巍巍皑皑, 俯瞰着成都城内。


    家家户户扫雪,白皑皑的雪半融不融,结成了冰碴子, 混着扬尘落叶,最后在道旁变成黑白不分的冰疙瘩。


    好事的孩童拿脚去踢,结果踢疼了自个儿, 捂着脚趾在地上龇牙咧嘴, 弄脏了衣物,回去少不得被自家大人好一頓责骂鞭笞。


    成都城東,有一座庙宇, 供的非佛非道, 非祆非儒,乃是禹王。


    而今日来的,也非官非民,非人非妖。


    前来参拜之人不多,毕竟佛法兴盛,谁人来拜禹王?泥胎塑像前的香火都怕是从别的庙里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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