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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箭头 第10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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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万万想不到,再见她,她已然变得如此……疯狂。


    “做菩萨……?”卫鹤边甫一开口,自己先吓了一跳,他不知何时眼中也闪烁起了泪花子,踉跄着朝她走近:“你普渡谁呢?”


    他懦弱过那一回,那是他缠绵十几年的噩梦,是他此生的劫数,他用他往后这么多年的岁月亡羊补牢,而今才发觉,是何等大的一个窟窿。


    “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連人都做不好,连你自己都渡不了!陈瑱儿!你普渡谁呢?!”


    卫鹤边箭步上前,揪起他从前心爱之人的衣襟,怒目圆睁。


    他脑海中闪过,闪过许许多多,死于毒下的人,他的毒、她的毒,纠葛成河流,淌得南国大地到處都是!


    月色透过破庙顶,升了上来,淬洒在陈瑱儿的面庞上,再度看慌了他──


    那張面上,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唯有赤裸裸的嘲笑。


    “师兄,您不妨瞧好了。”她依旧不退反进,与卫鹤边胸口相贴,吐息温热湿暖,恍若情人呢喃,“看我如何做菩萨。”


    两處银针,白芒若霜,带着寒意双双奔着扎向对方脖颈脊骨相连的死穴!


    另有两飞针,在空中相击,一根被扎偏了行迹,余下那根,扎在了卫鹤边随同而来的小药童身上。


    是时,三人竟是悉数倒在地上。


    “乌头撞铃?”陈瑱儿一阵心悸,额汗当即冒了出来。


    针扎那一刻便开始翻找起随身能做解药的药丸来,这毒性愈发猛烈,不消半刻钟,她便能心绞而死。


    生死攸关,她不怒反笑,“师兄啊师兄,我到底还是看差你一眼,你竟然没想着我活……”


    卫鹤边勉力平整着喘息,他其实听不太清陈瑱儿在说些什么,眼中浮光掠影,月光皎洁,佛像重重,黄泥残像上的菩萨,似乎在对他笑。


    “我……我没想着,要活着回去。”


    他似有所感一般,回光返照出气力,扑向陈瑱儿。


    骤然跌入他的怀抱,他两条手臂还越锁越紧,陈瑱儿心慌愈发严峻,“你做什么!”


    “别白费力气了……”卫鹤边拼死锁着她,任她挠抓挣扎,抵死也不撒手。


    “你不想活了么?”陈瑱儿大怒,白了整張脸,惊惶万状:“我给你下的是斑蝥宿!你知道解药的!你何苦──”


    “我苦。”卫鹤边惨笑似观音,仰望月亮,无痴无嗔,不愠不怒,“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坐在乌蛮人的房顶上看月亮么?”


    我原谅不了自己。


    也没办法代替亡故之人原谅你。


    所以只能陪着你,一起下地狱。


    而我的罪,永远比你多一层,而你的罪,永远分我多一半。


    如此就好。


    那些毒本就不该存于世间,因他而起,因他而灭。


    醫者仁心,他早已立誓,不再用医术杀人,而今破戒,报应加身,死得其所……


    该。


    “冻水化,化三江,小马儿,尾长长,娘子牵马尾,带我回屋房……”


    他唱起山野中的残调,扼杀着自己和自己心上的姑娘。


    夜长长。


    陆纮朝自己手心里哈出一口寒气,凤眼斜睨着案上酒菜,只两个心腹守在旁边。


    “等了这般久,为何这魚茸羹还没来。”她搓着手,斜倒案旁,地痞无赖般的话语做派,在她身上却挣出几分风流。


    “府君等急了?小的替您去催?”


    “催?”陆纮冷嗤一声,随手将案上青瓷酒盏打翻在地。


    青瓷盏登时碎成数瓣,澄清的酒水泼出馥郁香。


    “心里不装着我这位将军,催有用吗?!”


    她一拢狐裘,眉眼横挑,“只不准那几个杀千刀不服管的畜生,自己个儿解了衣裤,要请我喝他们撒的黄汤呢!”


    “府君息怒──”


    “府君,”帘帐被挑起,白袍银甲的少年问向陆纮,“那几个提魚回来了,一丈长的鲟魚,这就要下庖房,您看……”


    “要下庖房?”陆纮轻笑,“这现下都什么时辰了?案上的酒盏都凉了,军中的火灶也该熄了,就那些个余炭还要留着悶一晚上熟水,留着明早上烫米菜吃,哪个给做鱼?”


    “重新烧灶,那让军中伙夫们怎么同我计较?本就遭人恨,又想我再多记一笔不成?”


    “若是不重新烧灶,拿现在的余烬悶水给我做鱼,明早上军中就该有人吃不上烫米菜,也是我遭恨!”


    陆纮一甩箸子,眼尾发红,看似气得不轻。


    “……要下官说,不若,不若停了他们的火灶,让他们给府君闷鱼,亲自为府君赔罪?”


    心知肚明的戏,自然有知冷知热的人来。


    陆纮勾起唇角,往案后一窝,眼波流转,眼皮子却是耷拉着的,懒懒地应了口,“那既然你心里头有数……”


    凤眼朝着大帐帘口处的少年抬了一下,“就去做吧。”


    少年得令,抱拳:“诺!”


    真恶心啊。


    陆纮彻底将眼睛闭上,横躺胡床,纤瘦的手掌垂砸在自个儿面庞。


    别想了,别想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今日其实只用了几口饭蔬,咽不下,什么东西到了口中都有如嚼蜡,落到腹中更是翻江倒海。


    哪里想吃什么鱼茸羹,哪里又真想磋磨人?


    耳边总有梦魇碎语,闭眼总有凶虎伤人。


    胸口处越来越闷,越来越闷……


    “府君,张校尉向您敬呈鱼茸汤来了。”


    凤眼赫睁,陆纮呆愣愣地望着毡帐顶上的竹扎架,良久,才从阴暗的泥淖中寻回了自己的声音:


    “……”


    “进。”


    帐帘掀开,夜间清净的山风刮入帐中,胸口闷然的砾石被短暂地吹开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她端详着来人。


    身高八尺,软甲布衣,一双明眸似火,虎背蜂腰,单手托着个梨木托盘,上头有盏陶碗,鱼茸煨烂,暖香诱人。


    他朝她恭敬下拜:“小人骁骑营校尉,张僧达,拜见右卫将军。”


    陆纮软在胡床上,看着他单膝下跪的模样。


    当真是什么样的帅,什么样的兵,她看着这个人,分明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却总让她想起含光。


    含光……


    陆纮痛苦地闭上眼,发出一声让张僧达实在想不明白的叹息。


    倏尔下定了决心:“你呈上来。”


    “诺。”


    他带着一身掩饰后的杀气朝她缓步走来。


    张僧达不该跪她的,她想。


    含光也是,不该跪任何人。


    所以她必须去做。


    第92章 安通(三十一)


    她烁动着的眸子輕佻而柔弱, 然而在那眸子深处、最深处,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有东西在强做弥坚。


    “诺。”張僧达佯作温和顺从, 端着梨木托盘,就要起身。


    “慢着。”陸纮打断了他的动作,谦谦君子样, 语吐郑重,“跪着,呈上来。”


    什么?


    張僧达一时间恍惚, 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表情太正经,毫无王孙公子的浮夸气,哪里想到是这般辱他?!


    周旁的人提醒, 他才反应过来, 确确实实是要他,跪着,呈上鱼羹。


    她怎敢这般磋磨他?!


    换作張僧达平日里脾性,纵使她是什么右卫将军,他也要将案几掀了,大闹一番,大不了打上百十军棍, 也好叫全军上下、叫邓夫人看清楚陸纮这狗嘴臉!


    今日却不是平日。


    今日是他要取她性命的日子。


    “……诺。”他虽有气,但还是忍了下来。


    双手有些发颤, 端起梨木托盘,面上撑出个极为怪诞的笑──怒目圆睜, 咧开双唇。


    膝盖抬起半寸,似是带着极大的勇气, 往前迈去。


    咯咔……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作响,不知道是膝盖还是牙关。


    陸纮正襟危坐,看着他。


    似是要把他拓在心里。


    短短十几步,以至于走到后面張僧达满心殺气之余都多了狐疑──她为何要这般望着他?


    鱼茸羹伴着梨木与案几相撞的‘咔嗒’声,停在陸纮面前半尺。


    他们离的好近。


    近到张僧达甫一遭看清这个柔弱青年的眼睫、泪痣,她原来不是雪玉一团无瑕身。


    近到陆纮能看清这个汉子的胡須、汗珠,須眉浊物,却偏偏生了如他主帅一般坚韧的眉眼,慌她心神!


    他垂下袖口,使了个巧劲──


    军中老兵惯会的伎俩,将护臂穿在宽袖里头,卡一把解腕尖刀,平素行动自如,要用时垂手下来,小腕在这空中顺势微抖,挑下刀子,刀柄落到手中,外人看起来就是寻常垂袖,可此时掌心早已多了把要人命的器物!


    他只要朝陆纮一扑,这尖刀就能咬入她的脖颈,血流如注,送她见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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