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赤红着眼,嘶声厉喝,心煎火烤,如堕焚炉。
什么理性、谋算、计策,通通抛之脑后。
含光!她只要她的含光!纵使含光知道真相后要剐了她的皮,那也得是含光亲手剥下来才能叫她安心!
她的含光该活到七老八十功成名就!她得知道她是老死的,而不是折在战场、折在阴谋、同这些个无名无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腌臜枯骨、粗人泼才葬在一齐!
一千轻骑夺路上山,掠过陆纮,只余一二十人陪着她,循着血腥味,朝那腌臜地去。
晚了,都晚了。
远处大军早已只余数百人还在站立,旌旗倾倒,作鸟兽散。箭羽似春草灌木蔓延疯涨,飞鸦踟蹰,空谷哭音,流血漂橹。
他们倒在地上,所有的东西到头来都是刺目又不起眼的暗红,风中全是死气,三伏天,热腾腾的风混着人畜血丑扑面而来,闻到鼻腔里,凉飕飕。
他们灰败颓唐,他们死不瞑目。
陆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遭,她并不害怕血和死亡,可那人不能是含光。
不能是含光啊……
“姑父!”
爨茶刚要扶她下马,陆纮早已不顾一切地从马上摔下来,污泥浊血登时染红了白狐裘,她循着每一具身着将领甲胄的尸体,扒翻他们的面容,只求别寻到她。
拂尘的麈尾饱蘸了鲜血,吸得鼓囊。
陆纮三两步到了庚梅面前,她身中数箭,胸膛还有着微弱的起伏,每动一下,都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血泡子蘑菇似的从伤口冒出。
她对此视而不见,揪着她的领口:“含光呢?!”
“我问你,含光呢?!”
庚梅看着她脖颈暴起的青筋,忽得一阵快慰,她到底,也戏弄了一次自己的死劫。
她口含污血,笑向陆纮,笑向她的死劫,用只能她听见的音,谶言残响:
“你自以为要去做一项惊天动地的义举,然而你根本打心里不相信所谓的道义──所以你首尾不全、你痛苦万状、你大仇难报。”
嗡──
耳鸣声霎时间冲翻了陆纮的头腔。
她懂了,她懂了……
“呵……呵哈哈哈……”
陆纮忽而发出一阵怪笑,叫得如同山间林鬼,白狐裘下的身躯微微颤动,仿佛某种疾变。
她看见身旁有一截残刀躺在血泥里。
不作任何犹疑,插捅在庚梅身上,一刀一刀,毫无章法,斫得血肉横飞!
她被她耍了……含光知道了肯定要生气了……她瞒不下去了……
都怪她……
都怪她!
刀刃从胸口直插心脏,拔出来时,刀把断在了里头,惯性和愤怒让她在刀把断掉的时候依旧狠狠地捶打她!
奈何她眼瞳已经灭掉了最后一点光,以至于陆纮不得不停下这徒劳而疯狂的报复。
白狐裘已经染足了血,洗不干净了。
她空洞地盯着战场上的尸首、庚梅的尸骨,以及周遭零星几个人,看了一圈,是空荡荡。
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血珠子顺着狐裘直滴答。
扯出个灿烂温和的笑,刀把失力地掉在血污里,溅开花骨朵儿:“……我看她太痛苦了,所以……刚刚想帮她……解脱。”
对,解脱。
第94章 安通(三十三)
‘劍閣之危已解, 请含光速派兵马,直取南鄭。’
鐵蹄和江水化在一齐,涛涛不绝。
鄧燭缄默地伫马道旁, 她直觉时辰不对,为何劍閣之难这般快便解了?还谴人来信说要取南鄭?
她虽疑惑,然前方长孙吟的部下却不会骗人, 即打即走,更有甚者拔营撤军,撇下重物, 往南鄭方向去。
南鄭鐵定出事了。
当取不取, 过后莫悔。
行军打仗最忌讳便是犹疑不前,优柔寡斷。
鄧燭当即下令,大军开拔北水城, 往南郑扑去。
当是志得意满, 剑指北疆,为何心头……总这般不踏实呢?
南郑楼,汉中郡,梁州土,斷雁残声,鸢飛戾天。
残垣荒草上,一轮血红的太阳自地面缓缓跃起, 鄧燭安顿人马,扎寨安营, 往南郑城墙上一眺,登时吓了一跳──
黑黢黢的血污斑驳夯土, 一根长枪执拗地横插在墙头,一道黑影在枪杆上飘荡。隔得远了, 起初误以为是什么缨子、旌旗一类的东西,日头缓缓移上去,照上去,在他身后亮起,鄧燭才恍然发现那是一条戰死的人。
“报!”探路的斥侯打马而来,在邓烛身前滚下马来,“夫人!陸将军麾下的剑阁士卒先一步到了南郑郡,连克数城,而今城内守军不过千人,负隅顽抗耳!”
这本是好消息,邓烛却是心都凉了。
不是说好剑阁有难么?她如何还有人马攻克南郑?
倘若剑阁有难是假,她为何要骗她去救?
兀自惊惶,却不能叫底下人觉察出不对,沉声下令道:“将箭楼架起来,登城破门!”
呜──
咚──咚咚──
昨日方与陸纮麾下众人厮殺一场的南郑郡戍卒听见响动,爬出城垛,探头下望。
这不看还好,一瞧,见乌云盖地而来,箭楼摇起,车马长嘶,远处山冈上,伫着一人,看不清面容,肃殺之气遥隔数百丈,震山撞城。
她将手中枪头一反,枪尖砸在土里,看见的士卒甚至都恍惚听见了枪尖划开大地的声音。
掌中长槊斫地,马上狮子撼天!
不消多想,便知道那是西蜀军的统帅,邓烛邓含光!
“敌袭──”
他嘶声厉唤,敲起城钟。
“三军听令!”高亢清亮的女声穿透血色的黎明,“掩殺过去,撞开望江门!”
黑雪壓城,却又令一队轻骑,执拿布棉包裹的箭头,点上火,偷袭北面拱辰门,飛羽上城楼!
乌炎直啸,城门断圮,百十个军汉推着四五人才能合围的粗木桩子,冲往城门,叩门之音宛乃索命鼓,缚龙缨断是那鐵锁寒!
望江门破。
南郑城中登时乱作一团,兵戈倒散,箭头纷乱,人群推搡,虎狼之军入鐵关。
争功的将士们冲向长街,至一半,却不约而同地刹住了脚。
长街军民四散溃逃,唯有一人,横长陌刀,身胯乌云踏雪驹,玄甲淬日光,兜鍪开曜,碧眼寒光。
是那金刚托女身,浑似霸王祈回魂。
马踏逼前,单憑这气势,当头的士卒便退却两步,退完后才想起西蜀军死戰不退的军令来。
似是为自己壮胆,打头的士卒怒喝一声:
“杀!”
蜂拥而上。
长孙吟陌刀绕身,几个小卒都不等近前,就被抹了脖子。
快、稳、狠!
俄而有风啸来,长孙吟抬眼,只见一杆花枪投来,破空嘶叫!
手中陌刀往身前一横,刀杆与枪尖相撞,那花枪本就是邓烛自士卒手中要来,哪里比得过长孙吟精铁的好刀?金铁挫伤,枪尖登时裂崩开来,铁屑子飛火星,擦过长孙吟的面颊。
一道薄血流唇边。
“哈哈哈哈,”长孙吟忽而大笑,刀尖指向邓烛,豪气干云,“含光!你今日需得拿出十成十的本事来同我杀一场,不然想要我交代下这条命,可依不得你!”
邓烛没有答她,只握紧了手中枪。
远处城楼起火,近处残旌猎声。
两方心照不宣,在某一瞬四目交投,打马冲前!
陌刀下劈,长枪横挡,枪刀相撞,俱是被震得虎口发麻。
长孙吟劲气完足,砸在枪杆上也不退却,一寸寸往下死壓,倒像极了她的性格,又烈又直。
眼见着刀口将要压到天灵,介届时长孙吟长刀一撇就能削她头颅!
邓烛哪敢怠慢,见她双手压刀胸腹处空档打开,索性连人带枪杆横撞过去。
软杆铁枪使上三分暗劲,就如硬兵强铁,直挺挺闷抽铁铠!
长孙吟被这一撞,暗哼一声,手中陌刀往天上一抛,不知何处借神力,握抓着邓烛推来的长枪杆,往她那处一推──
邓烛径被推远,恰时陌刀下落,长孙吟长臂一接,稳稳拿在掌中。
“我不信你只这点功夫罢?”
胸口那撞的闷疼,该放狠话却是不少。
邓烛不语,改挡为提,枪尖直指长孙吟。
黑马长嘶,再行相撞,陌刀生风,恨不能自天上刮云下来,邓烛踩鞍飞身起,倒挂苍云,枪尖一点,直冲着长孙吟脖颈后戳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回横挡长刀的变成了长孙吟。
是──
寒芒一点如霜降,撼天狮子下凡间。
邓烛竟憑借着那一点枪尖立锥,倒压凝空。
长孙吟撑得面色通红,暗骂道:“哪学来的杂耍功夫……”
足下微蹬,乌云踏雪的马儿登时通性长驱,手中刀杆下滑,逼邓烛往地上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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