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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箭头 第110页

第110页

    陈四郎灵泛地寻来俩盘胡饼,端到俩孩子面前,脚踢了踢那榆木脑袋的侍从,低声提醒,“还不撒开?”


    侍卫不情不愿地撒了人,陈四郎蹲下身,将胡饼递到俩小孩面前,“吃吧。”


    那俩小孩说是狼吞虎咽都是轻了,张嘴撕胡饼,半硬的烙饼直往肚里咽,也不管饼边硌着喉咙。


    “取些菊花熬的水来。”孟符锦瞧着可怜,吩咐陈四郎。


    陈四郎应诺,转身去了。


    “瘦成这样……”


    孟符锦从袖袋中取出帕子,心疼地想给俩孩子擦擦脸,刚到一半,那孩子就警惕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恐惧地盯着她。


    造孽,这俩孩子的耶娘瞧了得多心疼。


    “和寺里的沙门说一声,今日我不去禮佛了,送给寺里的東西、还有分给沿途乞民的东西,你们帮我帶去。”


    “老夫人……为何啊?”


    难道就为了这俩冲撞了车驾的半大孩子,连历来的礼佛都不去了么?


    “待佛诚心,岂在朝夕念经之间?”


    孟符锦未多解释,她往日礼佛,排场不小,成都城周边都曉得她乐善好施,甚至有些困顿之徒,就指着她每月十五的救济过日子。


    她心中明镜似的。


    这俩孩子显然是不知晓的,那便可能是流民。


    对魏国虽有战火,但含光和柿奴都安顿了百姓,流民哪里到得了成都城?


    除非哪处出了不知道的灾荒。


    “备上热汤、暖食,好好待这俩孩子,再派几人,去寻她二人的耶娘。”


    “诺!”


    ……


    “这是何物?”


    邓燭牵马欲带人先去剑阁,再往成都。


    陆纮身穿鹤氅,手中拎了个旧布包裹。


    包裹灰头土脸,是粗麻布染了脏,抱在陆纮手中,那当真是光瞧着都叫人别扭。


    陆纮其实不知曉包裹里的是什么,当时太情急,只以为是小药童要将这东西给她。


    “我来时,遇到卫医倌手底下的药童,他说这东西是带给你的。”她不以为意,“想来,是医倌担心你,征战受伤罢。”


    邓燭接过包裹,掂量一二,这里头的重量,倒似书信一类物什,哪里似药?


    纵胸中生疑,犹背在身后。


    朝陆纮伸出一只手,护腕錾刻的飛隼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疼:


    “上马。”


    她心事重重,待陆纮却百般细致,好声好气。


    陆纮乖乖地将自个儿的腰托付到她怀中。


    她一收,一提,再一推,俩人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儿上。


    “贴紧些,待会儿跑起来不至于颠得难受。”


    她说这话时哪里带了什么旖旎,不过是随口嘱咐,怕陆纮一夜未眠,又要陪她再辗转去宋熙郡,车马劳顿,她身体不晓得吃不吃得消。


    陆纮却听得耳热,偎在她怀中,不论真假,先溢出娇柔乖顺:“嗯。”


    “叱!”


    策马扬鞭,尘扬飛叶。


    自南郑至宋熙郡,快马一日一夜路程,邓烛**是陆纮送的桃花马,更是朝发夕至。


    残阳临江,沿着水道奔驰,一路而来,俱是波光浮动,碧血满江。


    陆纮罕然地放空了自己一瞬,她没来由地想到她听过的那些故事、那些居住在梁国边陲乃至梁国之外的人的风土,他们虔诚地叩拜山天地、山川、河谷,连一顿饱饭都未必能讨到。


    他们将自己的欲望寄情于苍茫辽阔的壮丽山河,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陆纮猛然叫自己脑海中这短暂而起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怎么能够这样想?!


    当真是疯了。


    邓烛无暇顾及这些景色,跑马是件让人在专注中放松的事儿,许多陈年旧事、许多从前的细枝末节,都在这片夕照下被翻捣了出来。


    她想着与陆纮的相遇,想起临湘郡福元寺前的三千长阶,想起那个惨死道旁的人,想起她们的广陵之行,想起她们的新婚燕尔,和那片蒙上灰烬味道的书房。


    兜兜转转,有许多事在她心里,描摹出一个她自始至终不敢相信,不肯相信,甚至不敢深想的念头。


    她想到这儿,低头看了眼怀中窝着的雪玉人儿。


    她爱的,究竟是她,还是她矫饰出来的模样?


    “柿奴。”


    一路上,邓烛都极为缄默,直到此时,她才开口。


    她问:“柿奴觉得,是鲍参军诗險,还是剑阁險些?”


    陆纮恍惚半瞬,这是她二人初遇时,她哄逗她的话语。


    “到底是……剑阁险些。”


    “从前你会说,‘人之工笔,到底逊天半分。’”


    没来由地,邓烛脱口而出,语气淡然平稳。


    这话一出口,陆纮原本暖起来的血霎时间凉了。


    剑阁险还是诗险于她已经都没有了意义,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吴郡陆郎,不是那个灵动的少年,她祭了自己浑身的灵气,去陷入腌臜,去粉饰涂抹。


    她原以为邓烛能更晚些察觉。


    可假的就是假的,就像她腰间配着的蜓珠一般。


    她扯出笑,佯装并未察觉,“年少痴语,权作笑耳。”


    “……我倒觉得,你那时候可爱些。”


    “莫非在含光心里,我现下不可爱了?”


    陆纮强撑着最后一丝灵气,扯出笑容,可骗来的灵动,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她不敢转身,万分庆幸她二人现下是在骑马,含光看不清她的面容,否则定会看到她面上扭曲至极的表情。


    邓烛没有说话。


    桃花马飞驰过山冈,夕阳下,残旗破甲、山花僵骨,在无声地替她回答。


    第97章 安通(三十六)


    她不畏惧很多事。


    君王之威、生死之断, 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惟有漫山遍野的尸骸和心上人无声的缄默,在刮骨剜心,尖锐如刀, 在一寸寸剖开她的肌肤、骨骼乃至心脏。


    压抑苦痛,让她窒住呼吸。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扯碎了,一个她在她耳边嘶吼:


    是我干的, 又如何,你骂我、恨我、打我、杀我,不过是必要之恶, 我敢做敢当!


    一个她在角落里勾起游魂似的低吟, 任沉默变得冗长,任刀子剖开胸膛,她自己也想看看, 自己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鄧燭没有看她, 自顾自地下了马。


    汉中郡已经打下来了,梁州很快就能光复了,再往北就能长驱关中了。


    可这些似乎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不是没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但她确乎没见过比这更让人心寒的景象。


    夕阳下沉,两只瞳子跳荡着闪烁的火,她看了陆纮许久,目光灼灼似是想看穿她。


    太过骇人, 以至于她不愿去深想,不愿去深究, 她甚至隐隐盼着陆纮给她一个让她心安的回答。


    “早在我至南郑时,劍閣就已经发兵, 为何还需要求援?”


    ……


    山谷风啸,山里的天黑得特别快, 尸体的腐腥臭味早就引来了许多野兽,绿莹莹的饿光在林中飘荡。


    陆纮垂眉,风动她衣袍,半晌,有音飘荡在风中:


    “……劍閣发兵,守卫空虚,长孙吟驻扎在剑阁附近的士卒许是没接到南郑有難的消息,故围剑阁。”


    她如她所愿,给了彼此一个安全的回答。


    鄧燭退了两步,腳不慎踩到一个倒下的士卒的手臂,她像是狸奴踩到了自己的尾巴一般跳将起来。顺着踩到的地方看过去,年轻人的面孔血污模糊,在夕阳西下的山林中什么也瞧不分明,惟有一雙死去的眸子还在呐喊。


    他在喊什么?他在呼唤什么?


    她怕自己听明白了,又畏惧自己听不明白。


    身后是腥膻的战场,而在不远处,那身穿鹤氅的人正朝自己伸出手。


    她太熟悉陆纮了,眼前人竭力装出清风明月、舒朗高洁的模样在她看来拙劣得要命!


    她甚至说不清道不明,自己胸中的这点愤怒,是源自于心上人的矫饰诓骗、还是西蜀军旧部的覆没,亦或是对陆纮这拙劣把戏的怨怼。


    林中山鬼朝她伸着手,温柔和顺,“含光,回去吧,这儿……我怕。”


    鄧燭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去牵陆纮的手,径自翻身上马。


    “含光?”


    她从陆纮的声中听见了恐惧,她知晓她怕,怕自己一怒之下将她丢到荒郊野岭──她的确是想这般做的。


    桃花马兜兜转转到陆纮身前,近乎粗暴地将她提上马,坐在她身后。


    堪堪等她坐稳,身下马儿就发疯似地狂跑起来。


    疯了,都疯了。


    鄧燭觉着自己身后缠的不是人,是妖是孽,是她在这世间不得不去造下的罪!


    她想逃,于是疯了一般地抽着身下的桃花马。


    陆纮知道她想逃,于是也竭尽浑身气力,勒缠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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