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若是舍不得这儿……”
虽然她恨极了陆纮,要同她恩断义绝,但也不得不承认,阿娘年岁已高,哪里经得住折腾,留下来,依照陆纮的性子,不会亏待了她。
“哪有什么舍不得。”她粲然一笑,风吹过她手上珠串,“左不过是身外之物,无甚可扰。”
抬起手,央邓烛将她扶上车驾。
邓烛怔愣,飘忽着心思将孟符锦扶上车驾。
阿娘的佛珠在风中响动,掠过她眼角,她猛地想起庚梅山人前往宋熙郡的前夕,同她说的那一段话。
“皈依佛……”
她的喃喃之语飘到了孟符锦耳中,以至于停下了进入车中的步伐,温温柔柔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阿娘,您说,那些恶贯满盈的人,当真能够皈依佛么?”
她似是在问旁人,又似是在问她自己。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是对善人,太不公了么?”
孟符锦望着她,半晌,斟酌着开了口:
“人怎么能在半途而废的时候,对自己的善与恶作出定论呢?”
“含光……且往前走罢。”
第99章 安通(三十八)
“我是个伪君子。”她喃喃自語。
鹤氅凌乱, 绸缎贴塌,她倒在地上,似是一只伤鹤。
不, 她不是鹤,她不过是冢中白骨披上羽衣妄图染上三分白,自始至终都挣不脱泥淖, 爬不出枯冢。
外头的下人来来回回在门口徘徊了好多回,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进来的。
眼看着天渐渐陰下来,再晚些就该月升了, 这陸府軍在这地上躺了許久, 若不是她微弱的起伏,周遭人怕是早该疑心她归西去了。
“这哪里像个话……陸老夫人呢?”
外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陸纮只觉得恼。
恼极了。
恨……
恨君秋月夜, 遗我洞房陰。
“咳……唔哇──”
毫无征兆地, 陸纮从口中呕出一大口鲜血。
“快!快去请医倌!”
“老夫人,去知会老夫人──”
那些人再不敢畏缩着陆纮了,今日说什么也要将这郎君从地上架起来。
陆纮被这些人七手八脚地扶起,血还在滴,从屋中央一路滴到她的榻边上,一朵一朵,开得好艳。
她扯着嘴角, 笑得瘆人。
物极必反,悲到极点, 流幹了泪,竟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然而当她的视线中出现她们的床褥时, 陆纮惶恐丛生,不知那儿出来的气力, 挣开了扶着她的三五个侍从仆婢,口中喃喃:
“我不上榻,我不上榻……”
她现在这般脏,弄脏了褥子,就得更换……
她怕再也、再也闻不到属于含光的气息了。
可是……含光现在走,不也是她能料到的事么……
对她而言,对含光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是么?
她算得到、看得到的。
想到这儿,陆纮又苦呕出一大口鲜血。
陆芸一进屋,就瞧见陆纮口吐鲜血,颓丧凌乱的模样,她愣怔地低着头,不知道再瞧什么,外头来的医倌匆匆进屋,叫这架势骇了一跳,觑着陆芸的面容。
“你们先下去,医倌,您……”
不知道为何,卫鹤边不在,来了个陌生的医倌,陆芸探不清他是否能用,欲将他先遣出去。
毕竟但凡是个有些医术的医倌,随便摸脉就能探查出陆纮的女子身。
“……讓他摸脉。”
跌坐在地上的陆纮苦笑,有气无力地虚抬起手,“已经不妨事了。”
那医倌闻言,正欲上前摸脉,孰料到陆芸听了陆纮的话,反倒强硬起来,“你先出去。”
她怔盯着坐在地上的陆纮,“我有话要问我的孩儿。”
陆纮显然不願,徒用着一双眼珠子苦瞪着陆芸,半晌,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垂下了眉眼。
这是服软了。
医倌尴尬不已,长舒一口气,连连作揖,退了出去。
陆芸看了她許久,自她身前走近,缓缓坐下,坐到自家女儿旁边,“我听旁人说,你負了含光。”
……
陆纮低头不語。
这话说的没错,她的所作所为,所負何止含光一人。
“……你对西蜀軍,做了什么?”
陆纮赫然抬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阿娘?”
阿娘自从重新醒来后,身子骨一直都不太好,深居简出,更何况出于不希望讓阿娘知晓自己的难堪和阴暗,陆纮从未将公事说与阿娘听过。
“阿娘是老了,可你不该当阿娘,眼盲心瞎。”陆芸盯着陆纮,“你认定了含光,便不会同他人有牵扯,含光珍你、重你、爱你,更不会轻易舍得離开你。”
因此能讓鄧烛那般心灰意冷、如此决绝地離开,定是陆纮犯下了天大的错事。
“我架空了西蜀军。”
即便被逼到这份上,陆纮也不会选择对自己的阿娘说真话和全貌,“我需要这样做。而今梁州之地尽收入囊中,依照圣上的性子,阿娘以为,会对我们……何如?”
狡兔死,走狗烹。
陆芸罕见默然,她见过许多大風大浪了,显然知晓,既然西蜀军已经做了能做的,让陆纮離开益州,让萧家宗室前来接管益州,怕已经是最宽宏的解法。
“阿娘……”陆纮撑着自己的身躯,耗尽气血,装模作样,“我只是想我们,落得个,好下场。”
“你──你之后要如何做?”
当陆芸说出这句话时,陆纮心里又悲又喜,她连阿娘都能骗过,为何骗不过含光呢?
──她连阿娘都能骗,这世上,忠孝节义,已是字字句句同她不相干了。
“荆州刺史陈挺,同我交情颇深,阿娘可去荆州避一避,”她有气无力,同陆芸说着谋算,“我会让太子殿下保我,而后我们一家,在荆州团聚。”
陆芸垂眸,思忖片刻,正欲答应,却瞧见陆纮搭在腿上的左手小拇指无意识朝旁跳动了一下。
她在撒谎。
陆芸的心思千回百转。
她万万不曾想到,亲生骨肉,她和陆泾耗费半生心血养出来的孩子,竟有朝一日被磋磨得面目全非。
她寒心。
却不是对陆纮的寒心。
“好。”
陆芸答应了她,陆纮稍稍松下半口气,喉咙里的腥甜味冲淡了不少,可当她对上自家阿娘的眉眼时,心中猛得一怔。
阿娘知道她说的是假话。
本就惨淡的人愈发灰败和萎靡,腹中再度翻江倒海。
“阿娘不怪你。”
头顶传来的话那般温柔,可在陆纮看来,她却是徹徹底底地被逼死在了角落:
“世事叵测,人心易变。”哪怕是自己腹中出的孩儿,也是如此。
她没法怪她,她知道她的孩儿有苦衷,可有些事,饶她是她的孩儿,她也没有办法原谅她。
陆纮今日收到的创痛已经够多了,她是她的阿娘,她也不忍心逼她。
“阿娘会去荆州的,”如她所願,陆纮却觉着自己浑身上下,彻彻底底没有一块地方,是热的了,“去荆州,寻个佛寺,阿娘就住那儿里头。”
不会寻短,不会死节,让她心中还存这一份念想。
“阿娘不怪柿奴,不怪,”她揉着陆纮的头,“阿娘只怪这世道……”
将她钟灵毓秀的孩儿夺走,一去不返。
这话似是重新给幹涸的渠道注入了水源,陆纮浑身上下的血重新流动起来,下意识地抱着阿娘,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也当真──
再也无法回头。
人世间最深重的爱意或许不是红烛鸾帐共春宵,而是将自己成为某个人的希望。
可是,人,从来都不是神明佛尊,渡己不易,何况背负起额外的人呢?
“敢问鄧小娘子,是鲍参军诗险,还是剑阁险些?”
鄧烛浑身一颤,陆纮的话语犹在耳畔,入目却是驿站漆黑的床榻,听了半晌,才戚戚然发觉那是她梦中的声音。
草虫嘶鸣,小溪潺潺,清風透窗棂。
清秋佳时,四处却兀地让她觉着凄寒。
她睡不着了。
自打离开陆纮府上,她便浑似一棵无根蓬草,官道走出近四十里,才恍然发觉自己无去处去。
鄧家祖籍在荆州,可在邓祁被抄没时,就已经充入国库,至于平反后,那部分田产,也没落到邓烛身上多少。
至于蜀国夫人──邓烛已然不在意了,她这封衔本就是伴着陆纮才得来的,和她扯上干系的东西,她而今伴身都觉得晦气。
往东的车驾于是又打了个转,复向西去,爨人部族中还有阿娘的亲属,许往那还算个好去处。
其实去哪儿都一样的。
邓烛苦笑一声,这世间,于她而言,除了陆纮身侧,哪儿都是一样的。离开她,其实她同无根草、飘零萍,没甚么差异。
第113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