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燎在我手上、耳后，泛着刺痛，我看着自己的手臂上被燎出細细密密的水泡，可我一点也不疼，一点也不。


    【陈挺】


    “报——刺史大人，陆娘子那边，带着人攻入了建康宫！”


    我听闻军报，心中一紧，而今这个时候，攻入建康宫，以陆纮的性子，莫不是要弑君？


    “整顿军马，点三千精锐，随我杀入宫中，与陆娘子的人一同平叛！”


    我心中隐隐不安，诚然我去过许多战场，但我从来敬畏哀兵，淮北局势不明，又听说邓娘子有生死之危，眼前的陆纮，还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疯子。


    “大人，”我刚整理好甲胄，袁淳扯住我的衣袖，“不当发兵。”


    “为何？”


    “这陆家娘子，是杀爨茶，还是杀皇帝，都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


    杀爨茶，是消耗自己，你方唱罢我登场，杀皇帝，弑君的这个名号，便是放在史书当中都难听，落得众方口舌。


    “不若，坐山观虎斗呢？”


    他说的恳切，似乎字字句句都是在为我考量。


    我望着他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后怕，自己这皇帝，当真是万人之上么？还是也不过是这些世家大族的提线木偶？


    我不想做木偶。


    “杀的是皇帝还是爨茶，也得我亲眼看过了，才算得数！”


    【陆纮】


    血，建康宫，到处都是血。


    我带着无限的悲怆杀入建康宫，却还想躲在人海之后。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杀入的建康宫，爨茶的军队比起含光的部下不过是纸糊的烂泥，她能有此日，不过是建康外的人心纷乱，让她做了大王。


    多可笑啊。


    含章殿前，一个少年被射杀，我不知道他忠于谁，他的身躯因为中箭，疼痛而扭曲成一个奇异的形状，又再度被钉死在门上，脖颈高昂，惨白的面色，眼眶暴凸。如一只乌鹊，抬眼望着太阳上的身为神明的同类。


    我在他身前停驻。


    风吹乱了他的衣冠。


    他的尸首被拖下，血迹蔓延。


    宫阙的门缓缓打开，老菩萨和萧镝想必是不知道多少次被人请了出来，他们也灰败，我也灰败。


    我的杀父仇人就在殿上，我手握重兵，我只消上前，就能杀了他！


    陈挺的人姗姗来迟，我踏上玉階，那个只有皇帝才能坐着的位置，望着没有人样的萧泽。


    我幼时就听闻当今圣上好文采，龙章凤姿，俊才英杰，可座上那个东西，他连个人形都没有了。


    当菩萨，连人形都没有了。


    环首刀好沉，我拿不动它。


    “……陈大人。”我信手将环首刀扔下台阶，看着一把好刀叮呤哐啷砸了一路，在建康宫的地砖上磕出火星子，所有人都瞧着我，我站在万人之上的位置，却只觉得想笑。


    “写！写！写陆纮刺王杀驾，弑君犯上！”


    我大笑着从台阶上下来。


    抱歉，抱歉含光，我没有办法接受一个有菩萨的人间，也无法那般轻易地将你拱手让给你的神佛。


    “陈大人，陈王！”我路过他，拍了拍他的肩，轻言叮嘱，“那个位置，只有菩萨才坐的上去，我不敢，卿勉励之。”


    “陆娘子，要去哪儿？”


    他不顾男女有别，抓住了我的小臂，眼中满是恳求，我知道他听懂我在说什么了。


    他祈求，祈求我替他摆脱宿命，祈求我做他的刀，做他的菩萨。


    我扫开他抓握着我的手，指了指外面，“我的心上人，在淮北，不需要我救，但我该去和她作对了。”


    起死人肉白骨，起死人，肉白骨。


    【洛阳宫】


    “贞卿在看什么？”


    “……南海郡，有位故人故去了。”


    高瑛绕至萧约身后，将举着文书的人圈在怀中，蹭嗅着她的脖颈，“既是贞卿的故人，可要下诏，颁布封赏？”


    萧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们想必恨不能连碑铭都无字句。”


    ─


    可笑那，金粉玉楼、长桥细柳，王气苦留。


    终不过，伽蓝打碎、断巷颓垣，满目荒丘。


    数满目南朝模样，说甚么王谢风流，罘罳江淮今又结锁，笑讥风月转头顽枯。


    郢上又漫火，千里无大夫。


    应是──


    歌声歇处已斜阳，剩有残花隔院香。


    无数楼台无数草，清谈霸业两茫茫。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