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清抬着并不清明的眼,睫毛一撩,桃花眸里荡漾着酒气,洒向那个兀自盯着她看的人。
然后垂眸,好像没看见。
又好像觉得,那只是她醉酒时的错觉。
再眨眼瞧一瞧,街道分明一如既往的空旷。
只有一两片树叶被风吹下,轻轻的落,飘飘的扬起。
只不过述清的手上多了一丝温度。
她又低头去看自己握着酒瓶的手。
上面覆盖着一层她也认不出的颜色。
在夜月凉薄的颜色下,如霜如雪。
却比那艳阳还热。
那只手抽走了她松松握着的酒瓶。
拿过她丢在一旁的酒杯,就这么倒了起来。
“少喝点。”述清拧着眉,声音都有些模糊,还没忘记要提醒眼前的人切勿贪杯。
那人才不理她,倒完,酒杯铛一声丢在了地上。
剩的酒液洒了一片,述清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只见倒挂着的月亮。
她是醉了。迷糊了。出现幻觉了。
一定是这样。
述清又开一瓶,动作摇摇晃晃,却执意要把酒给自己倒满。
她喝一杯,坐在她对面的人也举杯,一饮而尽。
她流一行泪,那抢了她酒的蛮狠小姑娘也跟着掉几颗眼泪。
她们的动作像复制粘贴。她们流下的泪连位置都一样。
述清终于有些醉晕了,捏住祝卿安手里的酒瓶。
“你别喝了。”
祝卿安冷冷的看着她,用了些力,把手抽走。
“别喝了,安安。”述清撑着桌子,保证自己没有倒下去。
头发垂落在眼前,森林似的挡了视野,只留给述清一缕一缕的亮光,祝卿安化作模糊不清的斑点。
晃着述清的眼,她又止不住想抬头,渴望着,搜寻着祝卿安的身影。
“安安……别喝了,你还小,对身体不好。”
找不到,她也要开口。
她分明听见了酒水倒进玻璃杯的声音,唇齿和杯口碰撞的响。
她低头看见一个挂着酒滴的空杯子,原来是她自己在喝。
那祝卿安究竟有没有来找她?
在恐惧到来之前,述清听见一声呵。
“有本事,你先不喝。”祝卿安又一次抢走了述清手里的酒瓶。
连同那玻璃杯一起,丢到身后。
玻璃杯被高高的抛起,反着月光的弧线拽着述清抬头。
她眼微微睁大,看着那玻璃摔个粉碎。
不忍似的,闭上眼,缩了缩脖子。
“还管起我来了。”
酒精的刺激消失,述清的精神顿时坠入深渊,苦味在口腔里回荡起来,弄得她眉头蹙成一团。
“你管不得?”祝卿安第三次拿走她身边的酒瓶。
这是今夜述清买的最后一瓶酒。
现在就这么摔在地上。
酒杯的碎渣溅了一地,透明的酒液聚成一滩,遥遥映照天边的玉盘。
亮的述清睁不开眼。
她闭眼,泪就这么往下滑,热得脸烧起来,头脑一阵痛一阵痒。
又滴在空白的腿上,凉得她发抖。
她见过。
见过太多次满是酒瓶的家。
满是这青的红的白的玻璃碎渣,带着熏人的酒臭,铺天盖地的卷向打开门的述清。
多像啊。
述清隐隐的抽搐着,一颗心仿佛就这样醒来。
又在睁眼瞬间死去。
她看见了祝卿安脸上的泪痕,不赞同而怨恨,近乎愤懑的眉眼。
她的安安,她的小姑娘。
真的回来了吗?
真的肯回来找这样低沉,这样失败的她吗?
述清望着祝卿安发愣。
祝卿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那无神朦胧的眼。
而后述清站起来。
拽着祝卿安一块儿。
做她们唯一能感受到安心的事。
近乎暴躁的捏着祝卿安的手臂,吻向她沾满酒精的唇。
述清尝到酒的味道。
是那辛辣又酸涩,苦得她想哭的味道。
在她最爱的人的体内。
在她自己的体内。
顺着吻的动作,于她们的舌尖交换。
不断流淌,循环。
最终竟然变成有些甘甜的味道。
叫她上。瘾。
述清干脆抱紧祝卿安,一点点撬开她发着抖的唇齿,咬开她碍事的唇珠。
抚摸过她湿冷的头发,温暖她绷紧的背。
述清尝到泪的味道。
眼泪顺着两个人的嘴角,不可避免的滑进口腔。
咸涩的滋味让述清不得不稍稍停下,喘息片刻。
眼泪还不断流进嘴里,湿润着她们干涸了太久的心。
于是祝卿安也朝述清伸手。
朝她念了半年,不知为何变得失魂落魄的姐姐伸手。
紧紧的搂住她的脖颈。
咬痛那张说不出半点好话的唇。
酒醉时分,重逢的爱人在无人的街道放肆接吻。
她们相拥,把过热的暑气蒸得滚烫,将所有爱与恨送入对方的胸腔。
最后与对方融为一体。
带走她的血脉,换上自己的心。
“安安……”喘息时分,祝卿安听见耳边传来她盼了又盼的呼唤。
不可抑制的接住已经站不稳,一个劲儿的往她身上坠落的述清。
“述清……姐姐。”她终于还是喊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在她终于纠结困顿后决定要来找述清时,没有想过的称呼。
她用了好多年,又好像太久没有用过,变得生涩的称呼。
“姐姐。”祝卿安又喊了一次。
姐姐这个词分明融在她的经脉里。
从她成为述清家人的那一天起。
“安安,安安。”述清仿佛急需确认怀里抱着的就是她想要的那个人一样,像寻找孩子的母亲,不断的呼喊出那个名字。
那个只有她会用的昵称。
述清不安着,焦虑着,一点点加快了呼唤的频率,一点点加重拥抱的力气。
“姐姐。是我。”祝卿安想,述清或许确实醉了。
恐惧到牙齿在打颤,浑身抖个不停,泪一直流还不自知。
原来她一直高高在上,近乎完美,冷漠又木讷的姐姐。
也有这么狼狈的一面。
“祝卿安……我的安安。”
述清终于得到了回应,心也安顿下去,靠着祝卿安,几乎昏睡过去。
祝卿安拍着她的背,扛着她的手臂。
一步步的,把她往家拖。
一起回到她们的家。
进家门前,述清突然惊醒。
她看着门,抗拒着,又不得不钻进祝卿安的怀里。
要着她的吻,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的琉璃。
还要故作坚强,装着那个成熟的大人,哄她:“安安,你得知道,从始至终,我都是爱你的。”
第32章
祝卿安没有回话, 只是摸出被压在包底的钥匙,打开了家门。
半搂半抱的把述清带进了家门,又将门反锁。
述清靠在她身上, 纤长的手搂着她的脖颈, 脸贴在她背上,只管把呼吸往她薄薄的衣裙里扑。
“安安,我爱你。”
就像想要证明什么, 得到什么回应一样,述清又呢喃了一遍。
声音很小, 顺着祝卿安的脊背骨往上, 蹿得祝卿安打了个颤。
直到祝卿安把述清放在沙发上,述清才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嗯。”祝卿安没有多说,留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音,留下她一个, 去厨房烧水。
述清愣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脸上还泛着醉酒时不自然的桃红, 一双眼又无神着,好像麻木了,细看又有活着的光。
祝卿安是不信吗?
她迟钝的想着她们刚刚发生的事。
不太明白, 祝卿安究竟为何离开,又为何回来。
那祝卿安还恨她吗?
述清听着厨房传出的碰撞声,水落进壶里,滋滋的被加热。
这些微的嘈杂让她安心。
述清眼皮慢慢合拢,又恋恋不舍的掀开, 努力撑着。
她还想再和祝卿安说几句话, 接一次吻。
试探祝卿安对她究竟是恨是爱。
祝卿安在厨房忙活着, 不过洗个杯子,烧个水。
距离她看见述清罢演的消息, 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家里依旧空的像没有人住一样。
祝卿安只闻到些许酒气,分不清究竟是今夜她和述清身上沾染的,还是这半个月以来,述清接连带回家的。
祝卿安呆在灶台边,看着透明水壶里冒着气泡,清水就这样慢慢翻涌起来,咕噜着,直到逼近沸点。
烧一次水只需要一分钟。
从她躲藏的小城回到阳昆只需要两个小时。
可从逃离,到面对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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