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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也是这一退, 让祝卿安意识到了这个老人的身份。


    祝卿安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老人那已然布满斑纹,模糊不清的眼睛,形状和述清的有多像。


    那满是沧桑的脸庞, 削去皱纹后, 又与述清有几分相似。


    不过是通过那一声“阿清”听出了她母亲的身份。


    原来述清的妈妈还留在攀城啊。


    祝卿安于是多看了述英好几下。


    她看见老人短了一截的右腿,满是补丁的裤脚,折了不知几次的拐杖。


    那棉袄旧得连花纹都洗掉色了, 只能依稀看出曾经喜庆的红花与凡俗的绿叶。


    那掉了几颗牙的嘴一看见述清就弯成了一条线。


    薄薄的嘴涂上风霜的唇膏,深沟似的分类为上挂着一面如纸的脸颊。


    一整张脸干瘪得好像一点脂肪都塞不下, 头发也白了大半。


    祝卿安以为, 述清的母亲顶多也才六十出头。不曾料到她看起来如此苍老。


    “阿清,真的是你。”述英使劲眯眼,确认过眼前这个神色带着防备与不快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女儿后,脸颊仿佛抹了层油光。


    吃了蜜一般的喜悦爬在她的脸上。


    这会儿, 这个老人才像真正的六十岁。


    “回来怎么不给妈说一声?”述英说着就要拉住述清的手。


    好像每一次<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开场, 一对亲人从街道的两边朝彼此跑去,旋即相拥相泣,互相问候起不曾相见的日子。


    只不过述清从未向前挪动过哪怕一步。


    她甚至垂着眸子, 又退一步。


    她避让的态度很明显。述英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然而述英好像丝毫不会尴尬一样,脸上的笑依旧堆出一道道山沟,甚至那模糊的眼都重新染上了光。


    “哎阿清,真是好久没有回来了吧?妈带你转转吧。咱们攀城变化老大了,好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你肯定认不得, 也不知道怎么回家了。”


    还在用极其慈祥的语气说着让人痛心的话。


    如果祝卿安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或许会觉得老人有些可怜。


    或许会疑惑述清怎么有个从未提及的家乡,又为何数年春节一直在外。


    可祝卿安才见过述清抑制不住的泪水, 决堤的痛苦。


    她蹙着眉,实在有些难以想象,眼前无比和蔼的老人,曾经对述清做出过那种事。


    什么样的母亲才会对自己离家出走,年仅十四岁的女儿不闻不问,甚至连去寻找的想法都没有,还要阻挠别人的搜寻?


    又得是什么样可悲的人,才会被打被骂都毫不反抗,却受不了女儿一点本性里身而为人的狠?甚至那只是在自救。


    祝卿安抬脚,想要挡在述清面前。


    她曾经想过,如果让她见到述清的母亲,她一定会至少把那个人狠狠的骂上一顿的。


    等真的看见这么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时,祝卿安不可避免的心悸了一瞬。


    她沉默着,调整着情绪。


    至少她还能够做点什么让对方不至于打扰到述清。


    述英才看见这个跟在述清身边的女孩。


    或者说,女人。祝卿安身上清澈纯粹的气质总会让人以为她还是个在读书的学生。


    述英显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徒然染上惊恐,稍后的难以抑制的愤怒。


    她的表情在瞬间变得很丑。


    像任何一个在菜市场斤斤计较的刻薄老人。


    述清看着她的变化,心中早已没有了波动。


    她搂住祝卿安,将她带回自己的身后。


    “妈。”一声本该最亲近的称呼,疏离的好像去年。


    也好似她们不曾和好的每一个春节。


    只不过今年她回到了攀城,回到了这座装满她的血与泪的故土。


    述清也不是为了见述英。


    为的,也只是去重拾她在十四岁那年丢在这儿的心。


    ——她的自我,她柔软又脆弱的内里,割开保护她太久的茧的刀,以及,爱人的能力。


    “诶。”述英的音调显然不如先前那么高昂。


    “阿清……既然回来了,就来家里坐坐吧。”


    述英重新调整表情,把刚刚那一瞬间坦露出的真实全都收敛,换上那憨憨弱弱的笑。


    就好像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述清瞧见述英这副仿佛可怜的模样,视野一阵晃动,一阵模糊。


    述清很用力的闭眼。


    她想起曾经和述英许许多多的争吵,扭打。


    在她还是小女孩的年岁,她一个家里不过三个人。


    何律除了发酒疯的时候,其余时刻存在感相当稀薄。


    每一周,每一天。


    述英几乎都要批评她的各种行为。


    大到不写作业,考试交白卷。


    小到走路姿势不够淑女,吃得太多太快。


    述清想,她或许天生反骨。


    别的小孩被妈妈批评得自卑自闭,抑郁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拿着刀扎向自己的心口。


    她的所有自卑全都外化成了攻击性,听不得三纲五常与孝忠,在能够捏紧拳头的年纪,就学会和述英顶嘴了。


    等她一个人咬着牙吞咽伤口,好不容易长大。


    述英再找上门,她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


    为她不回家,为她的性取向,为她领养的祝卿安。


    为她的管教,为她不曾消减的控制欲,为她希冀用长幼尊卑的秩序权利模糊掉的一句道歉。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述清再睁眼,看见的只有一具骷髅骨。


    这骷髅干瘪得不带一丝皮肉。


    就连维持她化形的血,也是从述清身上吸的。


    “阿清……”述英的声音叫人闻之落泪。


    “也不是为了见你,找你,才回来的。”述清态度比以往都更坚决。


    一句话说完,落在地面的鸟被太阳烤烫的温度惊得扇起了翅膀。


    扑棱翅膀的声音中,述英的瞳孔就这样缩小。


    盖过她身后的阳光,把僻静的小巷遮成昏暗的灰色。


    “那你是……”述英呆呆的望着她的女儿。


    好像每一次见面,她都离她的孩子更远了一点。


    述清都变得陌生,让她害怕。


    直到她们爆发争吵,述英才会难得的安心。


    好似这样,她才能把认识的那个倔强小孩带回她的身边。


    “我只是跟着我的妻子回来旅游。她说想到我的家乡看看。”述清坚定的说出了这句话。


    一旁身份被升级的祝卿安也不免惊讶。


    她看得出述清是想自己解决这最后,也是最根源的矛盾。


    所以没有出声,只是戒备着,一旦这个干出过疯事的老人想要为难述清,祝卿安就会立马出手。


    她稍稍靠近了述清一点,手掌捂着述清的背。


    给予她去彻底踏平童年创伤的力量。


    “妻子?你们,你们……”述英突然按住心口,仿佛述清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了她的老命。


    “别装了。又没有别人。”述清眼里只有冷寂。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述英被她一句话说得上气接不了下气。


    她咳着嗽,按着拐杖的手在颤抖。


    可就算祝卿安也看出来,她这么多行为里,没有一个是真情实感的。


    得亏祝卿安是述清带出来的学生,她们都有观察这芸芸众生的习惯。


    换一个人,肯定会被述英欺骗。


    “你是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述清的眼往下瞥,似想摇头。


    “你不过是想讨得别人的同情,利用她们的唾沫,砸向我,逼我回家。”


    “可是,妈。那一座只有你的小破院子,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家。我在阳昆有了房。我和我接手养育的小姑娘在那儿住的很好。”述清终于叹息了一声。


    “妈。你只不过是想要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想要数百年都没有改变的传统。想要别人不会议论你,想要虚假的荣光,可悲的牌坊。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不是孩子。甚至也不是何律。”


    述清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的。


    她只不过,从前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而已。


    就和她被人揭穿了也要装得无辜,绝无此事的倔强母亲一模一样。


    述英在原地,好似被气得浑身发抖,又好像悲痛到了极致,就要怮哭一般。


    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不断的念着她以为管用的紧箍咒。


    “你这孩子,你这白眼狼……没有一点孝心,只知道气我!”


    述清也不再为她的说辞而痛苦。“我以为,我在逃离那个家的路上,险些被山狼咬死的那一夜,就把欠你的血肉全部还清了。”


    她的语气轻得好像那一夜的月。


    那夜的新月朦朦胧胧,只留下薄薄一层光,印在路上,凄凉得叫述清害怕。


    而狼在山野里吃不饱,夜里流浪的人,是它们最佳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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