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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路过树西的药房时停了一下,他下车买了支胰岛素笔。车子从长乐巷口驶过,这一次破天荒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往江畔去了。


    越野车一路驶上西江桥,江晏短暂地靠边停车,穿过车道去对面,看了一眼客车出事的地方。那儿已经没有任何事故的痕迹了。护栏重新修好了,油漆比旧的部分稍微亮一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他站在护栏边往下看,江面几乎已经完全封住了,只有靠北岸的地方还有几道清沟。


    去慈云寺出家最快也要半年。但从江桥上跨出去只需要三秒。


    可惜了。江晏想。可惜现在是冬天。


    不过没关系,穿过冰面,他仍可以抵达那里。


    他默默在桥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车里。


    这么多年了,江北仍比江南荒凉。沙滩公园冬天没什么人,只有厚厚的积雪。江晏把车停在岸边,没有再向更远处开了。


    陆续有电话打过来,江晏一一接起。平淡温和地回应,然后挂掉。金宝珍的电话也在其中。她又换了个新手机号,很生气地问他到底在哪儿呢,说这会儿自己人正在江晏家门口,再不回来她要找人撬他家的门锁了。江晏说钥匙要陈静那里呢,我拜托她帮我照顾小鸟。你要是不着急,就等等她。我现在有事,回不去。


    挂掉电话,他把金宝珍这个号码也拉黑了。这些天他的黑名单里已经躺了十几个手机号,全是金宝珍的。


    他很感谢她,但他不想见到她。


    大江辽阔,天高地远。江晏在遥遥的冬风里只望着远处的冰面。


    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年,在江上看见骨灰盒的事。那盒子滑落进江水的样子此刻就在眼前。冰上是人间,冰下是归途。现在想起来,竟像是一个预兆了——只是那时他们都不明白。


    发愿是那一年冬天,如今也是冬天。他和星星的缘分,原来终究只有这么多。


    他很想抱有一些期待。比如下辈子。可那需要等待和忍耐,等待今生今世的结束,忍耐从今往后的空空。


    还是算了。


    星星会去更好的地方,自己不会。那么自己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江晏知道,按照佛教的说法,选择主动结束人生就是堕入恶道。会有无尽的痛苦在等他。但任何一种痛苦都好过当下,好过他抱着一个绝望的希望。


    放下,不回头。哪怕明知平静也是痴嗔,决然即是无明。


    他的心灯已经熄灭了。


    多年前星星说过的话好像还在耳畔。他说——你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不要轻视它。他说——难过也没什么,如果那是喜欢的代价。


    江晏想。我没有轻视,我也接受所有的代价。


    我只是……不想再想你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过身边的笔记本,斟酌着开始写他一早就该写的东西——像奶奶当年一样。


    就在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江晏等了一会儿,响铃结束了。他拿过手机,想要关掉,可那个号码又不依不饶地打了过来。


    江晏深深叹了口气,还是接了起来。对面陌生的声音激动异常:“江先生!江先生!我是报社的!您之前登报寻找的那位落水者找到了!”


    喉咙一下子紧得几乎无法发声。江晏再开口,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此刻江上的风:“遗体……现在在哪里?”


    “啊?您说什么?听不大清啊,信号不好……就是人找到了,还活着……”那边兴高采烈道:“真的还活着!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我们现在正要出发往村里去……”


    猛烈的冬风吹来,吹透了江晏全身。无明之雾倏然散去,灭去的心灯重新燃烧起来。


    “喂?喂?江先生……你还在么……”


    “我在。”江晏抬头望向后视镜,这么多天来,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自己。


    一道泪痕从血红的眼中落下,已经划开了他的面颊。


    第103章 冬风遥 4


    没有修整过的土路冬日里都是积雪。江晏一路颠簸着开过去,从江滩,到镇上,到村里,再到那个僻静的屯子。


    小院深深,老式的乡间瓦房屋檐下,挂满了秋收的辣椒和苞米。一张渔网晾在旁边的桦木架上。


    引路人打起旧挂历纸串成的珠帘。冬日午间的阳光正透过陈旧掉色的窗花洒下来,他的星星阖着双眼,静静躺在这片柔软的光亮里。


    有人从一旁起身向他走来,有人在对他说着什么,江晏全都听不到了。


    他慢慢走到炕边,跪下来,哑声唤道:“星星?”


    星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似乎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轻动。


    江晏的手急切地抚上他的额头——是热的。活着的热度。


    那热度回到了江晏自己身上,伴着无限的明光蔓延向四肢百骸。江晏浑身发软,几乎跪也跪不住。他张口想要再唤他,嗓子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一只苍老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江晏从恍惚里扭头——那是张慈祥温柔的脸:“放心吧,是睡着呢。”


    身边七嘴八舌的声音随之重新涌进了他的耳朵,


    过去江上封冻前,打鱼人一向有“抢封冻”的习惯。近岸有冰,干流未封的时节,既是鱼群越冬前最肥的时候,也是深水区鱼群密度最大的时候。而且这个季节天冷,打上来的鱼离水后不会坏,卖相要更好。所以有经验的老渔民会趁着这段日子抓紧时间跑船,收获远比夏秋要丰厚得多。


    只是这些年城市发展,有了别的赚钱门路,江畔的打鱼人已经非常非常少了。老两口那一天也是冬日闲来无事,想着趁封冻前,再最后下一次网,给小辈赚个过年的压岁钱。


    没想到一网下去,不仅网到了鱼,还网到了人。


    西江桥下大张旗鼓搜救的时候,下游的小渔船已经在黑咕隆咚的芦苇荡里急匆匆地靠了岸。老爷子和老太太鱼都没顾得上收拾,把昏迷不醒的纪天星搬上了岸边的电动三轮车,着急忙慌地运回了家里。


    当夜就开始下雪,三天没停,出去的路被封了个死。


    若只看那条江,小屯子说起来离城里并不如何的远。可要是冬日从岸上走,这种没什么道路的地方,就是实打实的偏僻难行了。


    纪天星头三天一直在发高烧,昏迷不醒。老太太照顾着他,又是翻身擦拭,又是喂小米粥的。老爷子冒雪请了屯子里的大夫过来,给纪天星打了两针青霉素,用了点扑热息痛。后来烧退下去,人偶尔会短暂地醒一下,但始终迷迷糊糊,总是一眨眼又睡过去。算下来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几分钟意识是清明着的。


    老两口愁得够呛。雪停了就赶紧往村里去找人,结果村支书去镇上开会还没回来。又过了两天,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村里的电话线又被大雪压断了。再派人往镇上去,又是失踪人口登记,又是信息比对,又是向上汇报的,加上忙着找人回村修电话线……直到两边的信息终于匹配上,中间又耽搁了一天多。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陈静,李同顺和搜救队几位工作人员。众人在一旁等随车医生确认情况时,给江晏打电话的报社记者也到了。年轻的小记者一个劲儿地表示要采访。江晏无动于衷,目光始终盯着纪天星不肯移开。陈静走上去温言细语地阻拦了对方的热情。医生宣布可以出发了,江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羽绒服裹好纪天星,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到了担架上。


    一路上他几乎不敢眨眼。周围一切的声音都忽近忽远,带着失真般的轰鸣。迷雾早已消散,可他的心仿佛仍飘在无尽的江水上——半颗沉在眼前,半颗浮在梦里。


    直到救护车驶上江桥时,纪天星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小晏哥?”


    “是我!”江晏如梦初醒,几乎是从座位上扑了过去:“我在这儿呢……”


    “……我跟祂们说,我才不回去。”星星软软地笑了一下:“我要等着你……”


    这话讲得没头没尾,不清不楚。可江晏却都明白了。


    他攥紧纪天星的温热的手,贴到了自己唇边,感觉他的心落下来,穿过那镜面似的江水,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胸膛:“我知道,我知道……”


    星星望着他,不甚清明的眼睛又慢慢合上了:“你瘦了好多啊……”


    剧烈的气息顺着紧闭的喉咙一股股往上涌。江晏却忍耐着一言不发。他怕自己再张口时,嘶哑的声音会吵到星星。


    后来的事对江晏来说清晰又模糊,有种行动与意识各行其是的漂浮感。


    纪天星入院立刻就被送去做了一系列的检查。中度肺挫伤,吸入性肺炎,中度脑震荡,意识障碍,肋骨骨裂,左臂尺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诊断书长长的,看着都让人心惊胆战。


    联合会诊的医生之中,有几位前些天刚救治过事故客车上的伤者。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纪天星的伤情,一个劲儿地感叹他命大。因为肺挫伤其实是危及生命的,加上其他一系列的内外伤,只有两针青霉素和几片扑热息痛,感染没办法完全清除。能坚持到现在,没有发展成更严重的病症,很大程度上是病人自己扛住了。倘若换一个人,头几天恐怕都熬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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