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居没有死缠烂打,可崔晗玉每每在午夜惊醒,总能看到半垂的帷幔外坐着一道身影,无声守在床边。
她想提醒他不眠不休会累垮身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翻个身不让自己在意。
日复一日,兰庭苑像一汪潭水,风吹无涟漪,也无生气。
崔晗玉白日里都会去往茗芝斋,疏于管理顾府的人事。
儿媳微妙的态度转变,董珍茹看在眼里,可无论是旁敲侧击地询问翠瓶还是直截了当地质问顾廷居,都没有得到答案。
“到底怎么了?”
妇人领教到了小夫妻的犟,各有各的犟。
顾青筱在旁小声道:“娘,女儿担心嫂嫂。”
她还没见过整日愁眉不展的嫂嫂呢。
董珍茹能说什么,干着急没用,解铃还须系铃人!
也正是婆母对翠屏的旁敲侧击,让崔晗玉笃定,顾廷居在谋娶的事上,没有拉拢一个帮手,顾氏众人皆不知情。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他的做事风格。
崔晗玉淡淡眨眼,在抵达茗芝斋后,与等在雅室的冯令宜笑道:“担心我?”
“别笑了,没点儿鲜活气。”
冯令宜拉过崔晗玉,“你与我讲实话,是不是得到了顾廷居和长公主私交混乱的证据?”
崔晗玉一愣,推了推好友的脑袋瓜,“别乱琢磨。”
“你都闷闷不乐多久了!”
崔晗玉也想没心没肺地说说笑笑,可嘴角是僵的,心是麻木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她抽回被攥着的手,倒在雅间的小榻上,“别管我了。”
冯令宜追问不成,无奈离去,在冯府的后巷见到了邹商。
即便已经与邹商推心置腹过,冯令宜还是将崔晗玉受到的委屈间接怪罪到了邹商的头上。
她径自越过,没有一句寒暄。身后的冯府车夫都替邹商尴尬。
邹商却从容自若地承受下这份冷遇,少顷,他出现在大理寺的公廨中。
已是下直时分,大理寺的官员们陆陆续续离开,衙署变得幽静冷清。
得知邹商因自己受到冯令宜的冷遇,顾廷居微抬眉梢,“冯家小姐也是真性情,讲义气,你该珍惜。”
谈及到感情,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邹商抿口茶,意味深长道:“外人都看得出,嫂夫人极为珍视你。”
察觉到他话里有话,顾廷居静等下文。
“可你想过吗,这份珍视或许不是爱,仅仅是依赖。自小受父亲轻视的心理,让她对你产生近似父亲的依赖。”
顾廷居淡淡一笑,笑意几分倦怠,“从冯小姐那里受的气,发泄到我的头上了?阿商,较真了。”
较真就是真的在意了。
动情了。
第35章 嫉妒与关心
随着盛夏来临, 闷热潮湿,嘉盛帝接连几日身体疼痛,于腰间发现不规则红斑, 又迅速扩散,浮现大片水疱,痒痛难忍。可即便身体抱恙,虚弱无力,还在坚持处理朝政。
御医们轮值候在御前。
傍晚霞光壮阔,嘉盛帝的内心却黯淡晦涩,
几名亲王携子轮流入宫探望,或携长子, 或携次子, 或携幺子,都是膝下最聪慧的那个。
可嘉盛帝不看好任一亲王的子嗣, 并无钟意的人选。
嘉盛帝以好脾气著称, 再厌烦交际也没有当着小辈的面驳了皇弟们的颜面,还会随手赏赐些珍品, 但心里清楚他们的目的。
体虚之际,他最想得到的是身边人的真情, 可除了自己的女儿,他感受不到那些人的真情流露。
原本皇室就无真情。
梅雅韵接过御医调配的药膏,亲自替父皇上药, 糯叽叽地安慰道:“擦了药就好啦,父皇再忍几日。”
嘉盛帝抚摸起女儿圆圆的脑袋,承诺等病愈就陪她一起骑马。
梅雅韵指着那些红斑水疱,凶巴巴道:“你们快退下,别耽搁本公主骑马。”
嘉盛帝笑了, 有时候他也会胡思乱想,假若他没有出生在帝王家,那只有一个女儿也就心满意足了。
又两日,嘉盛帝在寝殿内处理奏折时,听御前宫人来报,“陛下,大理寺卿和刑部左侍郎请求觐见。”
“宣。”
两个几乎等高身量的男子并肩走进寝殿,又一同躬身作揖。
“臣等见过陛下。”
“免礼,赐座。”
嘉盛帝抬抬衣袖,目视两人落座后问道:“两位爱卿有事禀奏?”
顾廷居起身,“启禀陛下,臣等的确有要事,但非禀奏,而是相商。”
这话听在嘉盛帝耳中多少有些不恭敬,他笑了笑,咀嚼着“相商”二字。
“说说看,何事需要与朕商量。”
顾廷居与邹商对视一眼,道:“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屏退所有侍从。”
嘉盛帝眯了眯眼,不觉得顾廷居会故弄玄虚,他摆摆手,屏退寝殿的宫人和御医,“顾卿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说服不了朕,怕是要自毁口碑了,也连累了邹卿。”
帝王随意丢出一句玩笑话,话里藏刀。
老臣们都说顾廷居老成持重,虑周藻密,走一步看三步,从没有冒失失礼过。
要屏退其余人相商的事,莫非大事,便是戏耍圣驾了。
射入门缝的日光随着殿门闭合一点点变窄,形成锋利的光影,射在顾廷居的眼尾。
眼锋如刀,剥开顾廷居温和外表下的犀利。
嘉盛帝第一次从自己提携的年轻权臣身上感受到毫不掩饰的锋芒。
整整一个前半晌,帝王不曾唤人进殿伺候,亦没有将两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轰出去。
谁也不知他们相商的事,但当晚,轮值的御医察觉到,帝王的心情不错,比前几日都要宽厚。
像是被人捋顺了烦乱的心结,豁然开朗,连身上的水疱都有了快速转好的迹象。
**
顾廷居深夜回府,照例去往东卧房陪伴妻子。曾经同一屋檐下如胶似漆的男女,一个疏离,一个客气。
可今夜,顾廷居停在敞开的隔扇外,迟迟没有迈开步子。
空空如也的卧房,少了居住的痕迹。
“少夫人呢?”
他淡淡问出声,看向门外的周婆子。
毕竟是府中的老伙计,又是看着顾廷居长大的,比起其他战战兢兢的仆人,周婆子还能维持几分淡定,“回长公子,少夫人带着翠瓶搬去茗芝斋了。”
“大夫人知晓吗?”
周婆子回道:“是大夫人同意的。”
顾廷居刚从二进院请安回来,没有听母亲提及此事,想来是故意为之。他没去质问母亲为何同意妻子搬出府邸,以妻子的脾气,母亲想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了。
得知崔晗玉搬离顾府,冯令宜几次相邀,邀请崔晗玉与她同住自己的闺房,都被拒绝。
被蒙在鼓里又不能对好友不闻不问的冯大小姐卷着铺盖来到茗芝斋,“你住多久,我就陪你住多久。”
崔晗玉叉腰看着被霸占的小床,“什么时候学会耍无赖了?”
冯令宜抱住崔晗玉,“你还有我。”
“说的好像我一无所有了似的。”
“你还有我!”
崔晗玉失笑道:“对对,我还有你。”
无论何时,都有挚友在旁,足矣。
冯令宜压抑着嗓子眼里的哽咽,抱紧怀里明显消瘦了的女子,心中不停责怪着顾廷居。她是个护短的,才不管顾廷居是否背叛了晗玉,让晗玉伤心就是他的错。
傍晚,冯令宜第一次与叶珩碰面。
“你就是叶大夫啊,幸会。”
得知对方的身份,叶珩道了声谢,感谢冯令宜暗中打赏工匠,激发了工匠们的干劲,加快了库房改造的进度。
冯令宜觉得自己仅仅尽了些绵薄之力。如今再想起程沐朗,冯令宜内心再无波澜,但对叶珩的感激不减。
“两位太客气了。”
拒绝为程沐朗看诊的时候,叶珩从没想过会结识这么两位爱恨分明的女子,细算起来,还有一位,听说正在府中养病。
冯令宜不再打扰叶珩,走进茶馆,目送最后一拨食客离开,她走向崔晗玉,笑说想去品尝临街新开张的糖水铺子。
崔晗玉与掌柜交代一句,带着冯令宜去往糖水铺子。吃饱喝足后,两人打包两份糖水,先去了一趟何府,探望染了风寒的何知微。
大热的天,何知微裹着薄毯,头戴抹额,病恹恹没精打采,“等我病愈,也去陪你。”
论起护短,何知微不遑多让。
崔晗玉拒绝道:“别了,太挤了。”
何知微瞪一眼崔晗玉,凶巴巴的,气势不减。
崔晗玉和冯令宜回到茶馆,将另一份糖水递给还在布置医馆的叶珩。
叶珩接过,没再客气道谢,怕她们听烦了。看出崔晗玉的憔悴,他默不作声,用刚刚搭建好的泥炉煎制了一副去火降燥的汤药。
虽未从东家口中得到证实,叶珩还是笃定东家与她的夫君产生隔阂。作为租客,他没有插过一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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