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商将崔晗玉赠送的茶点放到了冯令宜的手边,随后默默饮茶。
性子如此,安静惯了。
冯令宜进退不得,既不想离开,输了气场,又不想与之同桌。可她心里清楚,邹商受了无妄之灾。前几日归家,被蒙在鼓里的父亲还为此训斥她无理取闹,想来父亲极为钟意这个准女婿。
冯令宜偷觑了邹商一眼,仅仅是打量,并无其他心思,却在邹商突然转眸时,忙不迭地捧起茶盏饮了一口。
“烫。”
男人的提醒迟了些,冯令宜被茶水烫到,泪花点点。
泪花中多少含了些出糗的窘迫。
邹商推过一杯冷却的清水。
杯底在纹路清晰的桌面发出细微摩擦声。
邹商还是安安静静,情绪不起波澜,却在执盏轻吹茶面时,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你在笑?”
冯令宜有点儿生气,出糗的是她,气势汹汹的也是她。
邹商放下盏,略微歪头,任她审视,明明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可冯令宜就是捕捉到了他的挑衅和促狭。
“你在笑。”
与形形色色的犯人博弈至今,邹商早已练就收放自如,可这会儿他没打算再掩饰,微提起的嘴角暴露了他的情绪。
冯令宜有些惊讶,又有点无措,这人笑起来怪好看的。
**
三日后,终于康复的何知微马不停蹄来到茗芝斋与闺友们碰头,若非母亲三令五申,她是打算效仿冯令宜赖在茗芝斋的。
由韶野扶着步下马车,何知微走进茶馆,与掌柜打了声招呼。
“晗玉和令宜呢?”
“去临街的菜馆了。”
正值晌午,何知微来的不是时候,她百无聊赖地等在二楼雅间里,迟迟等不回崔晗玉和冯令宜。
雅室有些闷,她去往挑廊透气,发现叶珩的医馆已经开张。
“恒轩医馆。”
嘴里喃喃着,她走进后院,想要照顾一下叶珩的生意,开几副调理气血的药材。
医馆内没有问诊的病患,何知微背着手向里抬头,“我能进来吗?”
“请进。”
坐诊的男子立即相迎,从光线不足的药柜处现身。
午日的骄阳射入房门,渐渐投射在男子的脸上。
何知微的视野里,清晰映出他的长相。
笑嘻嘻的女子愣在门口。
叶珩的长相与记忆深处恩公的脸庞重合了。
“是......是.......”
是他。
苦寻的人近在眼前,何知微却在几声呢哝后,转身大步跑开。
叶珩不解地望着远去的女子,对女子有些印象,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冲出后门的何知微直奔自己的马车,脸色煞白下,衬得眼眶鲜红欲滴。
有些瘆人。
韶野从树荫里走出,刚毅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纹。陪伴小姐多年,他太熟悉小姐的一举一动,立即冲了过去。
“小姐!”
“我们走,我们走!”
“小姐?”
“走!!”
何知微钻进车厢,颤抖的声线伴着一丝哽咽,“韶野,带我走。”
韶野不再多问,也没再犹豫,跳坐到车廊上,甩出马鞭,带着何知微离去,没去顾及追出来的掌柜。
“怎么走了啊?”
招呼不打一声。
掌柜挠挠头,怔愣地望着巷口。
缩在马车内的何知微抱住自己,感受到身躯在轻颤,她觉得冷,异常的冷。
“韶野,不要回府。”
“小姐想去哪里?”
“安静的地方。”
何知微闭上眼,歪头靠在车壁上,忽然笑出声。她寻了多年的人,偷偷倾慕着自己的好友。
“呵呵呵......”
笑声破碎,断断续续,听得韶野心里不是滋味。
待抵达一处无人的水畔,韶野停下车,小心翼翼挑起帘子,就见自家小姐毫无仪态地仰躺在长椅上,又哭又笑。
“小姐。”
何知微抹一把花了妆的脸,冷呵道:“不许告诉别人!”
“属下想知道小姐为何难过。”
“驾你的车吧。”
“小姐为何难过?”
何知微揉揉耳朵,坐起身,瞪了一眼多管闲事的马夫。
又闷又堵的情绪无处发泄,似乎只能与这个人倾诉了。她摆出凶巴巴的气势,警告韶野不可以泄密,可倾诉的话刚到嘴巴,就忍不住流下眼泪。
韶野一慌,双手撑在车厢底部猛地发力,整个人滑入车厢,跪坐在长椅前。
他仰着头,皱眉凝睇垂着脑袋的何知微。
四目相对,除了水畔虫鸣,再无多余的言语。
何知微深深呼吸,还是没能吐出一口浊气,她疲惫地倾身,倒在韶野肩头,哽咽开口。
骄阳躲进云层,收敛起一束束光缕,绿草茵茵的水畔暗淡下去。
光线更暗的车厢内,韶野拍着几近哭晕的何知微,轻叹一声。
寡言如他,不擅长安慰别人,只有无声的陪伴。
何知微哭累了,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她直起腰,吸着鼻子警告道:“不许让晗玉知道!”
“属下明白。”
“傻大个。”
无故受到责骂的韶野默默承受,没有计较。
“小姐还要争取叶大夫吗?”
“你要帮我?”
“小姐想的话......”
“我才不要呢!”何知微一甩衣袖,恢复几分爽朗,“我刚刚想明白一件事,我把恩公想象得太过完美,完美到不真实,可适才见到,除了震惊,没有多余的感觉。”
“小姐别自欺欺人了。”
“真的!”
“那为何哭泣?”
“那是多年的妄想破灭了,一时难以接受。”
“叶大夫不够优异?”
何知微认真思忖后,道:“一面之缘何以判断?乍看就是寻常人,若没有恩情的牵绊,不会让我觉得惊艳,可我们都是寻常人,普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韶野点点头,“小姐能这么想就好。”
何知微靠在车壁上,缓释着体内的燥。冷静下来,她好像没那么难以接受这桩阴差阳错的事实。
只能说,哮喘发作那一刻,她脆弱无助,击碎了理智,错把恩情化作惊鸿一瞥后的执念。
对叶珩的感激犹在,仅仅是感激。
何知微说服着自己,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方才的碰面,平心而论,叶珩的长相不是她喜欢的模样,她更喜欢韶野这样雄壮魁梧又俊朗的汉子。
许是哭糊涂了,她甩甩头,竭力摒弃一瞬生出的杂念。
韶野哪里俊朗了?
不确定,再看一眼。
何知微偷瞄一眼,嗯,平心而论,俊朗又刚毅。
当冯令宜得知叶珩就是何知微苦苦寻找的恩公时,差点惊掉下巴。
微启的双唇好半晌都没有合上。
何知微用力拍了拍她的肩,“帮我瞒着!”
“瞒多久?”
“海枯石烂。”
冯令宜揉揉发疼的肩头,“若叶大夫想起来呢?”
“再说呗。可能到时候,这件事会成为一桩趣事。”何知微在自己假设的场景里,与崔晗玉对着话,“晗玉,我要寻的恩公近在眼前,就是叶大夫,可他心悦的人是你。”
话落,她伸个懒腰,舒展着被执念桎梏多年的躯体。
“你觉得晗玉会作何反应?应该会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疑惑地问,‘叶大夫喜欢过我?’”
何知微被自己逗笑了,前仰后合。
“多年后啊,再提喜欢,大多都会物是人非,有几人能保持初心,无怨无悔地默默守护着注定得不到的意中人?”
冯令宜从背后抱住她,怜惜又惋惜,可姻缘就是这样,不是执着就能圆满,何况还不是两情相悦。
“知微,你会怨吗?”
“怨谁,晗玉?除非我疯了。”何知微握住冯令宜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展颜道,“在我心里,你和晗玉更重要。”
少小的情谊,纯粹干净,不染杂念。
**
七月流火的深夜,冯令宜披着薄毯靠在崔晗玉的肩头,与之一同仰望星辰。
“问你个事。”
“嗯!”
“假如,我是说假如。”冯令宜看向崔晗玉的侧脸,“假如你未出嫁前,发觉知微寻找的恩公就是你的未婚夫君,你还会嫁给那个男子吗?”
崔晗玉心里一跳,“你的意思是......”
顾廷居就是那个恩人?
冯令宜挠挠鼻尖,“我随意假设的,不关大理寺卿的事!”
“我选知微啊。”
“那知微其实不喜欢她的恩公呢?”
“那我也不嫁,趁着没感情,当断则断,不能让知微尴尬。”
冯令宜笑了,又强调一遍不是顾廷居,叫崔晗玉安心,不要胡思乱想。
崔晗玉捧着热茶再次仰望星辰,其实她方才真的慌了,害怕那人就是顾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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