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英雄救美？”应明乔糊涂了。


    “哎哎哎，我们什么关系？你装什么啊，我跟你讲，我在唐半仙那里收了一个符合我们公司运势的唱歌的，他说你在一个饭席上帮了他，说你是个天大的好人呢。”


    “……什么？”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唐元宁一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封闭的车内。


    车子停在路边，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朦朦胧胧，他伸手按了按脖颈，有点酸。


    正要好好活动活动，就感受到了旁边一道死亡视线，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身上。


    唐元宁慢慢转过头。


    车内的灯没开，应明乔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但浑身的低气压说他当场要杀人也不为过。


    唐元宁缓慢地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


    他看了看自己，安全带还系着，又看了看窗外，停在某个僻静无人打扰的道路，发动机早就熄了火，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花丛角落里虫叫。


    所以他们还没有到家？


    自觉的最近没干什么坏事的唐元宁不甚在意的打了个哈欠，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问：“你怎么不开到家？”


    边说边揉揉眼睛，殊不知暴风雨在他头顶盘旋已久。


    “唐元宁。”


    一直盯着他看的应明乔，终于开口了。


    平铺直叙的语气，但每个字都像是冰雹，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脸上砸。


    “你好样的。”


    唐元宁揉眼睛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咋了这是。


    难道是周明宇的事败露了？虽然他早就看那小子不靠谱，但也不至于被揭穿的这么快吧？


    靠，应明乔怎么可能能忍的下这口气？别说分手费了，说不定胆敢算计他的他们两个，都会被直接拖出去沉江，或者栽在地里。


    在这一瞬间唐元宁大脑飞速运转想办法，靠在身后的右手不动声色的开了开车门，哦豁，被锁了——


    大事不妙。


    他正疯狂想借口，说自己只是闲得无聊找个群众演员，还是说只是单纯想测试一下他们的感情，哪个借口好。


    应明乔又开口了：“你挺厉害的啊，唐元宁。请我吃顿火锅，说自己没钱，穷得要吃一个月泡面，对别人倒是大方得很。”


    唐元宁：“……啊？”


    应明乔冷嘲热讽：“帮那个姓宋的，又是打着我的名头出面救他，又是帮他开房付酒店钱，还想尽办法帮他找新公司，你这下不心疼钱了，也有担当了？”


    嗯？等等，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儿？


    唐元宁意识缓慢地游动一下。


    原来他不是在说周明宇，他说的是宋知羽。


    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咣当”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不早说，虽然宋时雨的事也不太好解释，但找周明宇是“蓄意搞事”，帮宋时雨是“乐于助人”，前者的性质比后者严重一百倍。


    刚刚还慌乱蹦跳的心脏，瞬间稳如泰山。


    “你听我解释——”唐元宁坐直了身体，一脸镇定。


    第62章 道歉


    “你说。”应明乔看他能找出什么借口。


    对着应明乔那张摆明他很生气的脸，唐元宁努力克制住自己想笑的欲望。


    表情从深沉变成了怀念，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


    他微微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蝴蝶翅膀般的灰影。


    应明乔嘲讽：“你在干什么？演戏？”


    唐元宁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紧张无措。


    “不是演戏，”他犹豫的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应明乔一脸奇怪，不知道他又在搞哪出：“说什么？”


    唐元宁别过脸，看向车窗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是暗的。


    “你应该知道……我老家是农村的吧？”


    应明乔当然知道，唐元宁的档案他粗略看过，农村户口，父母务农，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好不容易考上了首都，也只能靠助学贷款，平日为了生活也只能四处兼职打零工。


    他的人生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清贫、单纯、好掌控。


    当然，应明乔后来发现这个人完全和这三个词挨不上边。


    “我其实有个弟弟，”唐元宁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声音闷闷的，“比我小八岁。从小跟着我长大，但是他……脑子不太好使。”


    应明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脑子不太好使？”


    “嗯。”唐元宁点了点头，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车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夜色里，“他很单纯，很容易相信人，别人说什么他都信。小时候村里有人逗他，说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是从外面捡来的，他哭了好几天，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他不是天生这样的。小时候他发过一次高烧，烧得很厉害。我爸妈出去打工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抱着他走了好几里路去镇上的卫生所，医生说再晚来一点就……”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省略号里的内容，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让人心疼。


    应明乔眼睛睁大了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蜷了一下。


    “我爸妈种地忙，没时间管他，基本上是我带着他长大的。他从小就黏我，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晚上不跟我睡就睡不着觉。”


    唐元宁低落的继续述说：


    “小时候我答应过他，等我赚钱了，就带他来首都玩，来见一见大城市的繁华。可是，后来……我来了首都，但一直没时间回去。他也没催过我，每次打电话都说，哥哥你忙你的，不要乱花钱，我哪都不想去。”


    “你不知道，”唐元宁声线微微发颤，“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对不起他。”


    说到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钱，我还在读书，也没有办法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应明乔看着他的侧脸，他依旧望向车窗，望着寂寥的路边花坛，又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外面的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里，眼泪忽明。


    “宋知羽，”唐元宁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很像我弟弟。”


    应明乔心中一震。


    “看到他的第一面我就在想，如果我弟弟在这里，他会不会也像他一样，一个人在外面被人欺负，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唐元宁说到这里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喉咙哽噎了下，慌张的抬起，用手背挡住眼睛，不想让人窥探出他的眼泪和脆弱。


    “你……”应明乔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安慰过任何人，他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但此刻，他发现钱没有用。


    因为唐元宁说的不是一个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


    “所以我不是对他好，”好半天，唐元宁才再次嘶哑出声，“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我弟弟在外面遇到困难，也有人像我一样能帮他一把就好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静到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以及外面夜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应明乔声音有些干涩：“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说我有个傻子弟弟？”唐元宁把手放下来，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再也不见往日的活泼，“还是说我从小在农村长大？说我爸妈出去打工、我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说我们家连给我弟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跟你说这些干嘛，让你同情我，还是让你觉得我很可怜？”


    他转过头，黑发下精致的脸颊专注的面对着应明乔，泪光在眼眸里闪闪发亮。


    “我不需要别人同情我。”


    应明乔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翻了个面，五味杂陈，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一直以为很坚强、胆大包天的人，原来也有这么脆弱易碎的一面。


    “那你弟弟，”他放轻了音量，像是怕声音太大吓到对方，“他现在还好吗？”


    “还好，”唐元宁动了动唇，极其细微，“和你在一起后，我每个月都有多余的钱打给他们，够他们好好生活。”


    强抢民男，受到很多暴击的应明乔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说了又怎样？我不想让你瞧不起我。”


    “我没有瞧不起你的。”


    应明乔想安慰，但他嘴笨，看着一脸忧伤的唐元宁，不知道从何说起。


    唐元宁又紧接着轻声解释：“他已经找到新公司了，我以后不会和他再有什么联系……”


    “元宁……”


    “我找许澈是为了帮他，不是为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