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鸭油润的香气飘来，初时还有些馋人，闻久了就有点腻。


    在这种环境里，漫长的等待算不上？是美好的体验。


    但是想？到回到家，把烤鸭递过去时，那双望着她的小狗眼，从疑惑到一点点变明亮，满溢着喜悦和甜蜜。像专为她点亮的灯火。


    便？觉得，一切似乎也没？那么坏。


    等了一个多小时，齐锦雪才拿到烤鸭。


    “快点。”齐锦雪上？了车，对司机道？。


    司机一脚油门，开出很？远。


    车里开了换风，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烤鸭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微微油，齐锦雪不太爱吃，池絮却很？喜欢，也喜欢跟她分享。


    每次吃烤鸭时，都会先包好第一个递给她，笑吟吟地，哄小孩的耐心语气，“齐锦雪，你尝一尝，皮酥肉嫩，很？好吃。”


    齐锦雪就着他的手咬一口，唇角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烤鸭卷便？多了一抹清甜的味道？ ，正？好中和了油。


    “还不错。”她很？好心情地评价。


    池絮弯着眼睛，一边说着“我就知道？你喜欢”，一边把另一半烤鸭卷放到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斑驳的光影从眼前掠过，齐锦雪靠着座椅，闭眼假寐。


    她懒洋洋地想？，车速再快点才好。


    ……


    回到家，池絮没？有在外面摆弄他的小园子，也没？在客厅。


    “周姐，池絮呢？”齐锦雪问。


    周鹤从厨房出来，脸上？有些担忧，“小姐，先生给你打扫完书房，回卧室一下午都没？出来了，午饭也没？吃。”


    齐锦雪把烤鸭给周鹤，视线落在二楼紧闭的门上？。


    “我去看？看？。”


    傍晚十分，落日熔金，池絮的房间涂满夕阳的金橘。


    池絮坐在夕阳未触及的阴影里，背对着门，桌上？亮着一盏暖色的台灯，给他的剪影镀上？一圈暖绒绒的轮廓。


    走？近了，齐锦雪才发现男人的异常。


    池絮佝偻着背，肩膀微缩，显出颓唐。耳垂的那枚绿宝石耳钉也显出黯淡的光芒。


    手臂下压着一份皱巴巴的诊断报告。


    齐锦雪凝眸，看？着诊断报告，“你都知道？了？”


    池絮抬起头，眼皮红肿，眼白泛着红血丝，脸上？挂着未干涸的泪痕。


    看？着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恨意的、痛苦的，还有连齐锦雪都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江迟传来的诊断报告，她看？过后，随手夹在一叠文件里。


    齐锦雪没？有刻意隐瞒池絮，但她也不认为池絮会翻开文件，看？到这个东西。


    面对池絮的神情，她忽然有一种极其陌生的、慌乱的感觉。在她任何一场商业谈判的场所都不曾遇到过。


    自然，她隐瞒自己的病情，是值得池絮生气，但是不是太生气了？


    他眼里都没？有再担心她了。


    齐锦雪张张唇，想？说些什？么，池絮的愤怒，劈头盖脸砸来：


    “齐锦雪，我担心你的身体到睡不着的时候，你在想？怎么搞我吗！”


    OO


    完全正？确。


    他这么聪明了？


    不等齐锦雪惊讶完。


    池絮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你把我当什？么？免费的暖床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齐大？小姐对我的表现还满意吗？”


    他流着泪，愤怒谴责，“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冷酷、更心硬的人了。”


    没？有见过比你更冷酷、更心硬的人了。


    好熟悉。


    类似的指责，齐锦雪听过太多。


    谈判桌上？ ，竞争对手阴谋败露，被反杀得退无可退，这么说过。


    林原被找回来，弄得遍体鳞伤，伸手想？拥抱她，被她冷漠一手推开时，也这么说过。


    齐锦雪从来不在乎。她甚至认为这种评价无异于对她的嘉奖。


    但是，


    池絮不可以说。


    唯独池絮不可以说。


    否定？的话吞了回去，眼底泛上？冷色。


    “不是你爬上？我床，自作主张帮我的吗。”


    “我有要你帮我了？”


    池絮气得浑身发抖。


    他嘴巴不好，实在不会吵架，气急了也只会不断流泪。


    但是那么多的泪水，都没？有办法浇灭他心里的怒火。


    怎么会这么理直气壮，毫无歉意呢？


    就因为最初，是他错误地走？进她的房间，是他自不量力地提出帮助她，把自己看？得太低，把她看？得太重。


    她就能？这样对他吗？


    池絮抬起手，用力擦着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刚抹掉又涌出来，没？完没？了的。


    “是我自作多情，自甘下贱，是我活该。”


    “我现在知道？了，你是S级的alpha ，天生基因优越，哪会需要一个beta帮你。你不过看？我上？赶着，觉得新鲜，玩玩罢了。”


    齐锦雪死死盯着他，眸子沉得吓人，带着阴冷的味道？ 。


    “对，我可太喜欢玩你这种，被白搞还上？赶着给人送钱，弄两下就哭，哄几句什？么都愿意干的蠢货了。”


    向来温和的女人，突然撕下面具，露出狰狞的、无情的内里。


    池絮眨了一下眼睛，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又一次涌出。


    他也不再擦它们，任它们流淌过发红的脸颊，浸湿泛白发抖的唇。


    “既然我一无是处，你为什？么还要玩我大？半年，看？我自轻自贱，你很？爽吗！齐锦雪，我是你仇人吗！”


    “我怎么惹你，让你记恨我到这种程度，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从天台救我呢！”


    “让一个愚蠢的beta生不如死，会让你更有成？就感吗！”


    池絮哭得力竭，几乎快喘不过气，声音嘶哑，满是绝望和破碎，“你简直就是混账！”


    他脚步踉跄，朝门口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呼而？过。


    池絮跑出大？门，跑过院子，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往前跑，脚步却一刻都不敢停。


    眼泪滚落在风里，被风带走？ ，新的眼泪又跟着涌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累得不能？再跑了，才停下。


    两腿发软，肺里像灌了一把碎冰，呼吸都刺刺的疼。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


    只有他在歇斯底里、只有他在哭。


    齐锦雪那张总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争执起来，也就是神色更冷些而？已。对于忤逆她的人，她也是如此。


    因为她不在乎。不在乎他的感受、他的眼泪，他的种种在她眼里，大？约都等同于跳梁小丑。


    早有她不会多喜欢他的心理准备了，只是没？想？到竟是半分都无，只有高高在上？的逗弄而？已。


    就连他们的友谊，也都是毫无价值的吗？


    池絮头脑发蒙，心脏都疼得麻木。


    他再也，再也不要和齐锦雪讲话了。不要再理她了。


    他好讨厌齐锦雪。


    *


    脚步声渐行渐远，齐锦雪才脱力地坐到椅子上？ ，惶然地看？着一个方向发呆。


    齐锦雪什？么时候，也学会用伤害来表达爱了。


    等得太久，没？有等来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所以就恼羞成？怒地指责池絮的笨拙和偏见吗？


    明明她自己，也不够勇敢。


    从来都不是当做工具、宠物。


    而？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是自私的赌注。


    是心动的太满，在池絮天真地提出帮助时，除了答应，没？有第二个选项。


    以至于连信息素都必须服从她偏执的意志，和她一起伪装欺骗。


    齐锦雪是个不太会爱的人。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所以从未学习过。


    父母给予的都是负/。面榜样，她以为只要引以为戒就足够。


    但显然，她凝视深渊太久，似乎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变成？她不想？成？为的那类人。


    池絮总是用那双明亮好看？的眼睛看？她，对她信任又依赖，把她捧得很？高，认为她任何事都能？处理好。


    但在爱的课题上？，她的考核成？绩，只怕比池絮更要低。


    齐锦雪对池絮的期待设置的那样高，想？要的那么多，认为他既然给，就要给出全部。


    苛刻又限制，把他困住了，把她自己也困住了。


    也许最终，她的骄傲、她的偏执，都要在对池絮的满溢的爱面前低头。


    只有一点点爱情的喜欢也没？关系。


    分不清到底是哪种感情的喜欢也没？关系。


    不是都说，在一起久了，爱情就会转变为亲情。


    她和池絮，只是更快地进入那一步而？已。


    齐锦雪站起来，身形猛然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