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看着他。


    对方将袋子放在茶几上，弯腰检查有没有东西遗漏，领口随着动作微微下垂，后颈露出一截皮肤。


    上面有一枚吻痕。


    不算很深，但足够清晰，像一枚印章，宣示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江述的目光定在那里。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从胸口涌上喉咙，他几乎是本能地移开了视线。


    时简浑然不觉，直起身来：“差不多都在这了，要是还有什么缺的，你再跟我说。”


    他没有急着走，把初五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时简：“我有话跟你说。”


    时简微微一愣：“你说。”


    江述没有看时简的眼睛，目光落在杯子上，声音压得很低：“前段时间……我谈了一段短暂的恋爱。”


    空气安静了一瞬。


    时简显然有些惊讶，不过更多的是朋友间的关心：“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本以为在对方面前提起陆景叙多少会有些难以启齿，但时至今下，他的心境已坦然了许多：“刚开始本来以为两个人都是见色起意，直到我发现对方和钟屿有联系……也许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时简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察觉到了钟屿的隐秘控制欲吗，还是意识到钟屿确实蓄谋已久？


    他转过头，看着时简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我和陆景叙在一起，他和你的关系被曝光，可能都有故意的成分在？”


    时简的神色很平静：“他又不是疯了，把自己搞到被赶出家门。”


    江述深吸了一口气，“但他获得了和你的社会性捆绑，所有人不论接受与否，都会认为你们是亲密关系。”


    时简垂下眼睫：“我不介意……其实我也见过陆景叙。”


    闻言他怔了怔。


    “我和他……还只是朋友的时候，钟屿带我见过陆景叙，他们是关系不错的合作伙伴，陆总还开了我和他的玩笑。”


    “……是吗，”他尝到了自己语气里的苦涩，“那就好。”


    时简为他倒了一杯蜂蜜水：“所以你可能误会陆总了，他虽然偶尔有些不正经，但性格还是很好的。”


    阳光落在时简的肩上，衬得他更加柔软，哪怕已经不是离对方最近的人，江述也感受到了这份温暖。


    他唤来初五，将猫装进了航空箱：“好，我走了。”


    回到家后从航空箱里出来，初五飞快地钻进床底，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


    江述忽然有些心疼。


    猫陪时简住了三个月，已经适应了环境和气味，骤然被带回来，又要重新面对陌生的他。最爱吃的猫粮没能让初五动心，开了一根猫条初五才探出灰色的脑袋。


    “总要习惯的，”他轻声说道，不知是对初五还是对另一个人，“不好好吃饭生病了怎么办。”


    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


    从分院回来之前，他去了一趟寰宇的办公大楼。见他来，陆景叙从一堆文件里抬头，明艳的脸上带了笑：“江医生今天下班这么早。”


    “项目工作已经交接完毕，”他在办公桌旁站定，“还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当面和你谈比较合适。”


    陆景叙的笑意没有变，抬手拉住他的领带：“什么事情这么严肃，不是说好了晚上……”


    “你和钟屿的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对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手上却使了力将他拉近，仰头试图得到一个吻。


    江述无动于衷，继续道：“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对么。”


    陆景叙松开了手，眼神冷淡下来：“我没有兴趣谈这些，所以你来兴师问罪？”


    “不，你们已经达到目的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我来是告诉你，可以不用在我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陆景叙摘下眼镜，恢复了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好，游戏结束。”


    江述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中情绪莫名，最后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初五拒绝进食已经两天，猫砂盆里也不见粪便，江述有些担心，带猫去了宠物医院。拍过CT后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开了抗焦虑的药物，嘱咐回去多陪伴，尽量不要刺激初五，给它一个安静的环境慢慢适应。


    他喂过药后开了个罐头，蹲在旁边看初五吃完，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


    冬夜阳台的空气冷得刺骨，他点了根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楼下街道空荡荡，路灯把树枝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烟燃尽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陆景叙。


    接起时却不是对方的声音，一个陌生男人开了口：“是江述吧，陆总喝醉了，问他给谁打电话，他说了你的名字……”


    酒吧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卡座里三三两两坐着人，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靠在一起亲吻，吧台边坐着几个独身的男女，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大半。


    陆景叙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大约已经睡着了。


    江述开口，声音不大：“陆景叙。”


    对方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肩。陆景叙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露出一个笑。


    “这么帅啊，”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要不要跟我？”


    江述把人从沙发里扶了起来，陆景叙却直接倒在身上，手指从下巴滑到脸颊，动作轻佻又随意：“我有钱又有颜，跟着我不吃亏。”


    他看着那双醉意朦胧又风流多情的眼睛，“你喝多了。”


    “一点点而已……你很像我的前男友，”陆景叙摇头，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我一个1都让他上了，他还忘不了他的白月光……渣男！”


    渣男默默将人搂进怀里，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带着浓烈的酒精味：“跟我回家。”


    第32章 真心


    不知是不是那一粒抗焦虑药起了效，一夜过去猫粮碗空了，初五开始正常排便，江述终于放下心来。


    宿醉的人睡到十二点还没醒，他做好午饭回到卧室叫人，陆景叙有些起床气：“不起，我要睡觉。”


    他语气无奈：“我下午还要上班，没办法继续看着你。”


    “不用你管，”陆总把被子一卷，也不顾是在别人床上，“……我也不会把自己饿死。”


    闷在被子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大概是又睡着了，江述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带上了门。


    厨房水槽里还浸着锅碗，他挽起袖子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初五从客厅踱过来，蹲在厨房门口，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砖。


    “心情好了是吗，”江述蹲下来，挠了挠猫的下巴，“一颗药效果这么好。”


    初五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半小时后，陆景叙被一阵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陌生的房间，浅灰色的床单，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线光。


    昨晚的事情没有剩下多少印象，但他隐约知道是江述在照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皮肤干燥清爽，没有黏腻和不适的感觉。


    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


    他光着脚走出去，只有一只猫蹲在餐桌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板上四分五裂的陶瓷杯。杯子约莫放在桌沿，旁边是一份用保鲜膜封好的饭菜。


    猫听见动静，慢悠悠地转过头，用一种审视入侵者的目光看着他。


    陆景叙靠近作案现场，“你干的。”


    猫舔了舔爪子，一脸无辜。


    他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指着猫鼻子训话：“好啊，栽赃我是吧。”


    猫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歪着头看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喵”。


    “……迟早把你爸拿下，”他洗过手，将饭菜放进微波炉，“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对我不敬。”


    两分钟后，微波炉叮一声响了。


    陆景叙端出热好的饭菜，转身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猫咪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从台面移到餐桌，从餐桌移到他的手上，接着轻轻叫了一声。


    见他无动于衷，又自来熟地走到脚边，蹲好抬起头，抬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裤脚。


    陆景叙被猫逗笑：“第一天认识就敢吃我手上的东西……”


    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对，自己何尝不是第一天就和猫主人搞在一起。


    一个人试图用新欢疗愈旧伤，一个人试图用游戏打发时间。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简单赢下赌约，也能够体面主导事态发展，却发现感情从来不是可以被精密计算的东西。


    在设计、试探甚至伤害的土壤里，依然破土而出的那一点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