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很快忘记，重新有了弟弟妹妹，他会不会觉得妈妈根本不在意他？”


    “不会的，他是个好宝宝。”


    夏见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握住时简的手指，哭湿了对方一小片肩膀。


    ·


    时简将人送到楼下，回科室的时候在诊室门口看到了钟屿。


    “你爸不是有事要和你说吗，”他走到对方面前站定，“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钟屿的手臂贴着他，两个人之间靠得很近：“一点小事，时医生下班了吗？”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换下白大褂：“下班了，走吧。”


    回到公寓时，饭桌已摆好阿姨刚做的饭菜。


    洗过手他们安静吃饭，钟屿抱怨傅若明引起的余波未平，还要折腾一阵子，他剥好一只虾放进对方的碗里：“辛苦我们钟总了。”


    钟屿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他有些奇怪：“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姐姐离婚的事情基本处理好了，但她只计划做到年前，”钟屿收回目光，为他盛了一碗汤，“陈锐问过了，她有开店的想法，所以决定辞职离开康瑞。”


    这是一个好消息，时简发自内心为时莺感到高兴：“难怪她说接下来会比较忙……真好。”


    钟屿夹起虾蘸了满满的醋汁，送进嘴里后问：“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时简微微一愣。


    说他听到钟屿很喜欢初恋，有些介意心里不太舒服？


    说他自作多情，以为钟屿难过的时候身边只有他，其实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人？


    要怎么说得出口。


    太小气也太幼稚。


    隔着半明半暗的灯光，钟屿抬眼看他，目光里有探询，也有隐忍的克制。终究谁都没有先开口，钟屿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吃完了晚饭。


    钟屿先去了浴室洗澡。


    为了能帮到夏见星，时简去书房查资料，找产后相关的书籍时，无意中发现了钟屿的高中毕业纪念册。


    封面上烫金的校名是他们的共同回忆，翻开第一页是钟屿的高三毕业照。


    他的爱人站在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峻和傲气，眼神很亮，不知是告白前的志在必得，还是告白后的如愿以偿。


    往后翻大多数是不认识的学长学姐，为数不多的几张合照里有男有女，他胡乱猜测钟屿的初恋是哪一个，可谁都像又谁都不像。


    唯一能确定的是，所有照片里都没有他。


    他不在钟屿的毕业纪念里，不在被精心装裱的回忆的任何角落。


    时简慢慢合上了纪念册。


    认识钟屿的时候，钟屿的高中生活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


    在对方还未心动的那些时间里，他并不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他把纪念册放回原位，站起身时膝盖被桌角磕了一下，钝痛从骨头缝里蔓延开。


    时简蹲在原地，好半天没有缓过来。


    为什么会疼呢？


    明明当时只把对方当作朋友，为什么要为那个时候的钟屿不喜欢自己而难过？


    恍神间似乎听见书房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怀抱将他包裹起来，温热而克制。


    “……疼要和我说，难过也要和我说。”


    ·


    被钟屿抱在怀里上药的时候，时简不禁感觉有点窘。


    疼痛放大了一瞬间的感受，让钟屿窥见了他的脆弱和晦涩，但其实这些问题已经过去，没有影响眼下的必要。


    他拥有此时此刻和未来的钟屿，已经足够：“我比较怕疼才有点眼泪的，其实没那么严重。”


    钟屿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吻上他的唇。


    唇上的触感温热而轻柔，带着沐浴后清爽的水汽，还有一点他很熟悉的、属于钟屿独有的气息。


    这个吻没有深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钟屿退开一点距离，抵着他的额头温声轻哄：“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老公，不要憋在心里自己消化。”


    “没有……”时简亲了亲对方的脸颊，“可能是被患者的情绪影响到了。”


    次日他和夏见星一起乘车去了寺庙，车只能开到山脚，剩下的路要走上去。


    时简陪着她沿着石阶往上，山路两旁的松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空气冷而清冽，吸入肺里有些发疼。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夏见星的声音很轻，“一个人来有点害怕。”


    时简摇了摇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陪你走一趟而已。”


    超度的法事安排在偏殿，殿内光线昏暗，佛像慈悲垂目。夏见星跪在蒲团上，檀香的气味浓得有些呛人，时简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听着低沉的诵经声。


    结束的时候已近中午，阳光穿过殿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金色。夏见星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时简伸手扶住了她：“好了吗？”


    “嗯，”夏见星的神色明亮了些，“我们走吧。”


    山脚下有一家素面馆，两个人各自点了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了整碗面。


    回家的时候已经一点，进门时钟屿在家让他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时简换了鞋，没有抬头：“见一个同学。”


    钟屿的声音低了一些，“哪个同学？”


    他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不认识……以前高中的同学。”


    钟屿抬眼看他，目光却沉了下来，“是夏见星吧。”


    时简喝水的动作顿了顿：“你还认识她？”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他放下杯子，站到了钟屿的面前。


    片刻后，对方开了口：“你们打算重新在一起吗？”


    奇怪的问题叫时简愣住：“你在胡说什么，她有老公，我也有你，我只是陪她去了庙里，超度她未出世的孩子……”


    “她有老公，”钟屿重复了一遍时简的话，尾音微微上扬，“为什么不是她老公去？”


    “因为她老公不希望沉浸在悲伤里，她提过一次对方觉得是封建迷信，就不敢再提了，”时简盯着钟屿的脸，“夏见星的孩子因为基因突变，八个月的时候引产了，你知道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是多残忍的一件事吗？”


    钟屿沉默下来。


    时简的心口翻涌着纷乱的情绪，是委屈，是不解，还是其他，根本无法分辨：“为什么觉得我会和夏见星在一起？”


    第35章 岁月史书


    钟屿没有回答。


    “你认识夏见星，你知道高中时我们的绯闻，”时简的声音有些发抖，胸口不断起伏，情绪在胸腔里激烈地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可她告白那天是你的毕业典礼……后来你再也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时简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手机丢掉，也许是换了号码，也许是毕业太忙没有时间……可他没有想到，失落的对话框背后，沉默地藏着对方的秘密心事。


    他直接跨坐在对方的腿上，逼钟屿直视自己：“为什么会以为我还喜欢她，会丢下你跟她重新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点燃了压抑太深、太久的情绪。深埋心底的感情像岩浆一样滚烫地涌了上来，陈年伤口被重新揭开，钟屿冷着脸，“因为亲眼见过……”


    爱意最炽盛的时候，亲眼目睹心上人接受了女孩的喜欢，疼痛在无数个难寐的夜里被孤独和不甘一遍遍放大，最终变成他心里经年难愈的疤。


    “你说你喜欢她，这还不够吗？”


    时简一怔：“就算我和她……你也有过初恋，我、我都没有……”


    “你对我的占有欲、控制欲、窥探欲太低，我有点失望，”钟屿抬手抚摸时简的脸颊，嗓音沙哑，“为什么不介意，为什么不过问，为什么不想知道答案？”


    时简瞳孔微微放大：“没有不介意！我想问是谁，想知道你有多喜欢，可争风吃醋的样子很难看，也不想听你对别人的喜欢……”


    他不愿庸人自扰，也不想听钟屿用温柔又怀念的语气说起另一个人，所以宁愿不去问，假装不在意。


    顿了顿，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时简急切地解释道：“我没有喜欢夏见星，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她被起哄下不来台，所以才……我们什么都没有。”


    钟屿的手被重重抓住。


    时简做了一个深呼吸，目光格外认真：“现在，轮到你告诉我。”


    钟屿看着主动索求答案的时简，对方的眼睛里坦坦荡荡，带着泪意，带着期待，和平日里温吞的模样判若两人。


    早该遗忘在岁月里的往事，被翻出来时依然带着新鲜的痛感，他垂下眼眸：“骗你的，他不喜欢我，是我一厢情愿。”


    重逢以来游刃有余、步步为营的人，此刻把最脆弱的地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自己面前，时简蹙眉：“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