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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页

    “她告诉我,妈妈,爸爸的境况没有阿婆想的那么坏,”喻游心说,“他们现在在人间当小孩,很平安。”


    “还支持我查九年前那场车祸,也是圣杯。”


    在这时,喻游心的脸上出现了沈决在关灯抱着他时,才能看见的柔情的天真,沈决一动不动地看了这一小片灵魂碎片很久,也笑了:“神仙说得对,是马上就能查到了。”


    然后和喻游心说,我也去掷一次,问一个问题就好。


    又问,你刚刚跪的是哪个垫子?


    右手边那一个。


    好,好。


    沈决点点头,向神像走去,走了两步突然顿住,又回头:“不论真相怎样你都能接受吗?”


    喻游心一愣,问询的声音很低,室内没有开灯,他几乎看不清沈决说这句话的表情,而门外青色的雨幕,那里连缀不停,让人不清廟宇外现代的建筑,给人龙和神仙都是真的的错觉,他们真的身处于凝固的时间里,什么都不用管。


    半晌。


    “我会开心吧,”喻游心看向他,“因为那是我要来的,真相是痛苦的也没办法,我活这二十几年,基本所有东西都是别人塞给我的,所以即便残忍,我也会认真地说谢谢。”


    在沈决掷圣杯时,喻游心接了个工作电话,电话很短,刚挂断时,便见到一个中年阿嬷拎着布袋冒雨走进来敬香,行色匆匆的模样,喻游心再低头看一眼手机,抬起头时,便听见女人的声音飘了过来,细细碎碎的,也很像雨。


    “这都连着六个阴杯了,娘娘显然不同意啊,小年轻。”


    “诶,别掷了,叫你不要做的事就不要做——”


    “神仙都要被你问烦了……”


    沈决一声不吭,直直地略过女人的唠叨,抓起地上歪七扭八的圣筊,在手心里停顿了一下,啪地又掷了一次。


    水泥地上仍呈着圣筊两个圆且鼓的一面。


    他平静地盯着第七次一模一样的结果,跪着向前挪了挪,坚持拾起地上的东西,紧握进手心。


    那女人见了又叫:“阴杯!我说什么!小年轻你应该请人给你算算大运了,是不是流年不利,请了那么多次都没请出——”


    “沈决!”


    有人突兀地打断了她。


    跪在第三只软垫上,手里还握着两个圣筊的沈决抬头,喻游心俯身从他手里轻轻地拿走那两个圣筊,放到供桌上,牵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好了,别掷了,现在不准,”喻游心微蹲下为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仰起脸柔声说,“神仙刚刚被我问了太多问题,都把她问累了,是我的错。”


    那女人忽不响了,定了定道:“你们俩是来问妈祖,同不同意你们谈对象的啊?”


    “不用这么固执,小年轻,”她一下子笑了,叫掷了七次阴杯的沈决,“爱情是不需要神同意的。”


    第81章 绿原上的钢琴


    那女人说话的同时,他的手也被沈决握住了,喻游心怀疑沈决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喻游心手心里从他裤子上擦下,少少的香灰,然后把自己的手掌搭了上去,很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抹掉。


    喻游心一怔,眉心化不开了:“沈决。”


    沈决在擦完一次后,把他的五指翻来覆去地检查,保证指腹至手腕没有一点灰尘后,才松开。喻游心的心有些震颤,但更多的是柔软,抬起脸小声说:“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沈决点点头,表情自始自终都很平淡,仿佛坚持七次阴杯下那个问题非常不重要。


    喻游心拾起地上的包,带着他绕开垫子直接向正门走去,女人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时代变了,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她就没见到过这么风味纯正质朴,脸还长得像地摊小说封面的耽美苦命鸳鸯。


    苦命鸳鸯正坐在冰店里喝鸳鸯奶茶。


    阿嬷把奶茶放到他手边,很冰,一摸手上全是露水,雨下个不停,完全没有要停的趋势,有种温暖的潮冷。喻游心的手在屏幕上滑动,他选了一个最可靠的浏览器,打下了他的问题。“七个阴杯意味着什么?”


    ——神不让你去做的事别去做,神不要让你爱的人别去爱,楼主听劝。


    这个帖子大概很旧了,是十年前的,后来那位问下这个问题的楼主在五年前回复:“谢谢,我离婚了,他从结婚就开始打我,我妈说从掷下阴杯那时候就不该嫁给他。”


    喻游心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这个屏幕,看得眼皮酸沉,带着涩感压了下来,能让沈决坚持掷七个阴杯的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只会关于他母亲还有自己。


    他移过脸,看见正站在玻璃门外接电话的沈决,突然想到沈决刚点完单时,接下这个电话,他不小心瞥到的闪动的屏幕。


    有些眼熟的号码,但他想不起来。


    七个阴杯。


    窗玻璃上淌着马赛克般的雨水,让站在门外的沈决没有了表情,只剩下了五官在一动一动,喻游心出神地看着那张脸很久,直至玻璃杯上爬满了水珠,沈决推门进来就撞进了他的眼睛。他看到他,下意识按断了电话,走了过来,然后做了另一个动作,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喻游心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一切,手指微微地蜷缩,有什么东西是他不能看的?


    这个动作暴露在了对方机敏的视线里,他没有发出声音,而是把他扣在桌上的手拖了过来,拇指擦拭着喻游心右手中指上有不太起眼、点点的蓝渍,看了一眼花花绿绿的心愿墙,问:“刚刚写便签了?”


    喻游心发现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很轻的疲惫,瞳孔里甚至还有未褪去的冷漠与厌倦,摩挲着他手的力道也越来越大了,他听见自己的喉咙正在震动:“嗯。”


    沈决的目光扫荡着那一整面羊毛毡板上繁乱的字迹,笑着读过去,“但愿人长久,爱到一万年,小龙,我在海港镇等你,同学,小龙没来,小龙二号我倒是在这。”


    如若是平时,喻游心一定会笑,骂他神经病,但他实在是心神不宁,几乎是在沈决这个笑话的同时,他的眉心就浅浅的蹙了起来,轻声说:“不要这样。”


    “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会担心你。”


    “喻游心。”


    沈决握他的手更紧了,他不响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啪地将他的椅子拉了过来,在喻游心眼睛骤然睁大的那一秒,抱住他的腰,将人一把束过深深地埋进颈窝,声音沙哑:“我只是有点累。”


    鼻尖摩挲着他的脸颊:“我只是没回来两天,就有饭局,所以脸色看起来不好。”


    “他现在又叫我走,我只能叫车先把你送回家,好烦。”


    冷气吹得喻游心的声音微微发懵:“你现在就要走?”


    “是,”沈决低声说,“明明才陪你玩了三个小时。”


    喻游心的手指拱起,又平下,他想说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人回去,但话在嘴边又咽回去,他一点都不想沈决离开他,一点都不想,可他已经过了分开会流泪的年纪,只能窸窸窣窣地眷恋回抱他,小声说着他脑海里已经准备好的句子,没关系,你去吧。


    他们在半个小时后,走出了这间冰店,雨仍在落,下得非常的细密,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伞是透明的,透映着高楼与广告牌,把它们变成柠檬黄的云,粉红的海,还有蓝色的乐高块,像在过家家。


    他走得很慢,沈决也走得很慢,距离约定的车站明明只有五百米,却走错了两条路,硬生生走成了两公里,沈决的指腹一直按着他的指节,摸得他几乎过电。


    他们后来还碰到了因为下雨推不出去的冰淇淋车,小小的,粉红色的,沈决停下脚步问他要不要吃,后问那位阿嬷买了两根树莓冰淇淋,他们躲在车子的雨棚下吃完了它,再次出发时又被不出意外地走错了路,这次连喻游心都无法不承认沈决的刻意,自己的纵容,他拉着自己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导致路途的终点看见的不是城市,而是一片很小的绿原,是海港镇的边缘。


    在细雨里青蒙蒙地一路斜坡向下,汇进滚动的银白河水里,不阔大也不狭窄,绿色浮动,只有风和雨轻轻的沙响。


    他和沈决都在原地静了很久,谁都没有提离开,片刻,风雨变小了,晃动的草垂了下去,不远处忽然出现了黑色的一个三角,水淋淋地泛着锃亮的光。


    “是钢琴。”喻游心的双眼在忽然之间被迷住了,小雨里的绿原上突然出现了一架黑色的钢琴,荒诞而又梦核,只有做梦才会有那么无厘头的场景出现。


    沈决低头看了他一眼,问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走近时才发现,钢琴的脚下堆了不少小脚凳,花瓶,桃木色的斗柜,甚至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电视机倒在一边,应当是人搬家时偷偷扔的,舍不得出大件家具处理费。


    喻游心伸出手,小心地拂着琴盖上的雨露,掀开琴盖时,有些高兴地和沈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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