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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页

    “这是我最后一次爱你,我熬过来了,”喻游心抬起眼,一滴泪平直地滑过脸颊,“从那天以后,我只剩我自己。”


    皮肤像被割开了一样,从指腹烧到了喉咙,这是自上次喻游心发疯喊出,他和那个贱人的儿子上床后,他第二次体会到这样的灼痛,像第一次触碰到爱一样,惊恐于它的滚烫,又害怕它的远离。


    原来他是能感知的,只是他的爱、恨、愧疚,都在喻游心这。


    沈游听见了从喉咙里挤出的音节:“那沈决呢?他又凭什么让你爱上他?”


    “他救了我。”


    “他在哪救了你?他被赶出去了,有什么资本救你?”男人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口气愈发咄咄逼人,“他是把你拉进了漩涡里,只要他不来找你,你就不会有危险,只要他不来找你,你就不会被警察怀疑谋杀了我,只要他不来找你,你原本可以平平稳稳安安静静地等到我回来,如果他算救了你,那我呢?”


    “我算什么?我们的那三年算什么?”沈游按下心脏的沉痛,云淡风轻地笑道,“我护了你那么久,你想过有一次原谅我吗?”


    “你还是觉得我根本不值你——”


    “可我当年把全部爱都给你了!”


    沈游突然怔住了。


    喻游心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丝苦笑的难堪,轻声道:“在你找陈家人羞辱我的时候,是沈决帮了我,所以我也给他爱了。”


    “这是一模一样的,”他的眼睛仿佛一秒都忍受不了地从他脸上移开,阖下又急促地流了一滴泪,“现在你还以为,我们的分开是我的错吗?”


    陡然间,沈游见到了一条横在他们面前,比天与地更宽阔的裂缝,它大约在一年前生出,却在六年前就开始孕育,导致它在短短一年间如海洋增生,再也跨不过去了。他其实只要早一年回来,早一年回来阻止梁敬,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喻游心不仅会执行他的计划,还会如他所愿爱他如初。


    不,他只要在六年前意识到,他有懂爱的可能,成为真实人类的可能,把喻游心带去美国,那一切都不会萌芽,从一开始就是他做错了。


    那股疼痛又涌了回来,愈发强烈,甚至令他头一回生出了恐惧。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替身,不是精细到连头发都一模一样的皮囊,语气、神态,而是原件的情意亦真亦假,亦实亦虚,上面划满斑驳的谎言,但替身的爱情、遗憾、愧意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


    沈决做到了他不能做的。


    沈游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呼吸,渐渐地,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掉了下来,落到手心的眼泪像开关,带来了滔天的爱情,欲望与恨意,如灭顶之灾般铺天盖地,男人咬着牙齿,压抑多年的情绪释放了完全,又在双手颤抖合起时归为一类。


    不爱就不爱吧,生生死死,他们都要纠缠一块。


    沈游向他走去时,手已不再发抖了,拇指抚过对方面颊时,他感受到对方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自己,但他毫不在乎,俯下身笑道:“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求婚,也可以把戒指扔了。”


    “但喻游心。”


    他放轻声音。


    “你看我敢不敢杀了他。”


    沈宽民出殡这天,又刚过一阵邻市的台风,台风过去的天气总是艳阳高照,当窗外第一抹光斜射进来时,喻游心睁开眼,听见了丧乐和哭声,打头的哭声大约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又尖又细,哀伤得很真实,跟在后面的哭泣就低了很多,像一只质地不好的大提琴在拉弦。


    喻游心躺在沙发上,疲惫地沉下,想沈决会在队伍里吗,他爷爷那么爱他,应该是由他来捧遗像,不过也说不准,喻游心一想到沈游昨天附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就心生恐惧,他那时抖着手欲再扇他一巴掌,却被一把擒住,沈游的眼神平静又阴翳,像在说,不必担忧,他言出必行。


    日光晒了过来,喻游心蜷缩起了身体,他想他或许发烧了,楼下的丧乐还没有停,不停的汽车驶入庄园,招呼的响动,他想最好有一辆不是那个人的车,不然真的叫羊入虎口,让他一个人关在这幢纯白的监狱里受罪就好。


    喻游心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分不清耳边的是风声,还是汽车发动的声响,还是谈话声,脚步声,直到他听见了钥匙转动,开门的响声。


    然后他被轻轻地抱了起来。


    仰起冷汗津津的脖子,看见了他的沈决。


    第88章 逃离(增1.5K)


    他先摸到了他胸口的白花,然后是发凉的西服,是来奔丧的,无罗马领,不是神父。喻游心觉得他可能是烧出幻觉了,发烧的时候,眼睛里的世界要暗一个度,视物不清也是常有的事,视线里的男人和沈游长得很像,但比沈游的五官轮廓要深,是另一种英俊。


    但喻游心没力气和自己的视力较劲,他在对上对方视线的第一秒,就抬起了手指。


    目的明确地朝眼睛处抚摸。


    抱着他的男人在他的手攀上他眉骨的那一瞬,自觉地追逐着他的指腹,让怀里的人摸到自己的山根、睫毛、眼尾,低声说:“是我,对吗?”


    触碰他眼尾的手放了下来,喻游心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眉峰一阵一阵的纠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是你啊。”声音轻得像一片水波。


    沈决这时才发现,喻游心从睡衣里流出的每一寸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粉红,他的眼尾下一大片简直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潮红带湿地连到了脖颈,连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的力气都没有了,抱起来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躺在他怀里像一支折断的花茎。沈决尽力平静着心跳,抱着他的手臂紧了又紧,把人托高与他额头相抵,额头相触的一刹那,黏腻的汗水与燃烧的体温一并袭击了过来。


    “你发烧了,”喻游心听见沈决冷静的声音,他似乎不想吓到他,“我现在带你出去,好吗?”


    但喻游心已经没有力气说好了,只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手攀着沈决的肩膀,听话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后来喻游心做过的很多个梦都与通向庄园外的路有关,那一路上都是哀乐的声响,那时喻游心的力气已经恢复了一些,已经可以被牵着走路了,他们走的每一条路似乎都是沈决精心规划好的,没有看到任何人,但那哀乐能渗透进来,从墙壁从窗子,如同雷雨响他的耳畔,仿佛是在告诉他,现在给他停下来哀悼。


    要双手合十,要鼻头微微触碰指尖,要高喊阿门。


    可沈决一直没停,他牵着他的手向背离神父、棺木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走了大约半小时,才走到了房子的出口。那是一条与整栋立体白纸般的现代建筑,完全不一样的连廊,它的墙壁,但看上去极老了,不长的连廊上嵌着整整十扇七彩的花窗,充沛的阳光打了下来,在对面的白墙上折出数十朵花状的光。


    每走过一扇窗户时,喻游心都会明晰地感受到房子里的丧乐在越来越响。


    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扯着他们,呼唤道,快回去、快回去。


    沈决却没有丝毫要改变想法的意思,牵着喻游心往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的走去。直到他们走到最后一扇窗前时,他的脚步才突然顿住了。


    却只是扬起脸看了看窗外。


    那时正是正午,阳光很好,穿过花窗折成蓝紫的光打进了室内的白墙,也铺在他的颊侧、鼻梁,它们把年轻男人的面颊染出了瘦削到几乎凹下的阴影,同时也让他的瞳孔被照进了阴影里,深得像片湖水。沈决站在那,迎着阳光很轻地眯了眯眼,直到丧乐的钢琴声砸向崩乱的高潮,一群扑凌凌的白鸽忽然哗啦啦地飞过眼前,他突然笑了笑,结束这场经久的瞭望,对喻游心说,我们走吧。


    他带着喻游心穿过这条连廊,走进了一片宽阔的草坪,那时阳光暖烘烘地照着草地,光又亮又晶莹地铺在绿地上,长出了梦幻的泡影,像走进了金色梦乡。喻游心在再一次触摸到真实的阳光时有些恍惚,又垂眼看了看正在自己手指上跳跃的金光:“我们出来了。”


    “是,你不会再回去了。”


    “把手给我,喻游心。”


    沈决正站在一片绿影前,身上沾了不少树叶。


    喻游心欲言又止,递上手的那一瞬,沈决一手捞过他的腰,将人护到身下,用力拨开了歪斜生长的树枝,喻游心的眼前出现了一条细窄的红泥小路,正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何处,“爷爷家太大了,多的是人不知道的地方,”沈决的声音很平静地从头顶响起,呼吸礼貌地扑在了他的发梢,“这条路,是我弄出来的,我平时要找蒋迦玩,半夜就从这里走出去,再走回来。”


    又是一声哗啦树叶碰撞的声响。


    “爷爷也知道,所以这一块地方不设监控,我带你走的那条路也是,我有这个家里每一间房间的钥匙。”


    喻游心在弓背行走时,突然察觉到他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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