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收了笑意,严肃道:“群山六部若与朝廷结盟,北境至少二十年太平,这趟若成了,秦王往后便难再插手北境的事了。”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还请王爷示下。”
“将本王明日照常启程的消息放出去。”
李崇一愣:“王爷,那些人正盯着您呢。”
江敛淡声道:“秦王想让本王留下来自证清白,本王若耽搁了行程就正中他下怀了,我军照常启程他才会急,他一急,就会露出马脚。”
安排好此事,江敛最后只需再去一趟兵部武选司对过调防名册,事情就算暂告一段落了。
时辰还早,从军营去往武选司本就要路过镇北王府,江敛骑马进了城就拐向了王府的方向,打算先回去一趟。
只是他回到王府却不见云瑾灿。
当值的管事向他禀报:“回王爷,今日是给慈幼堂送米粮的日子,王妃一向都是亲自过去盯着,半个时辰前刚出府。”
自江洵出生后,镇北王府每年都会给慈幼堂拨去米粮银钱,云瑾灿和他提过此事。
江敛沉默了一会,转而进屋喝了杯茶,连坐也没坐,就动身朝武选司去了。
江敛去往兵部本该骑马,但他走出府门又倒回来吩咐了马车。
在武选司忙完事务后,随行的侍从请示接下来的去向。
江敛道:“去城南慈幼堂。”
云瑾灿是以镇北王府的名义资助慈幼堂,他还不曾去看过,今日正好空闲下来,他是该亲自去一趟的。
武选司至慈幼堂从北到南,马车行驶了小半个时辰。
江敛本就不常乘坐马车,这段路程几乎令他耐心告罄。
才刚转进慈幼堂外的巷口,他就急切地撩开了车窗帘子。
目光刚向前望去,视线里撞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格外亮眼。
江敛被云瑾灿捕获了目光,随即却又一名白衣男子快步从另一侧走向慈幼堂门前和她打上照面。
男子与她似乎相识,态度看上去较为随意,略微行上一礼,两人就谈笑起来。
江敛脸一沉,幽幽地看着那头,心底无端升起一股燥意。
他看见云瑾灿眉眼澄澈,唇角微扬,和那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有说不尽的话。
并且,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天青色衣裙,是她不曾在他面前穿过的衣着,清丽的颜色衬得她的肌肤在日光下白得透亮,那男子在她跟前一副不值钱的样,让人看了心里窝火。
江敛突然吩咐:“停车。”
马车停在远处的树荫下。
江敛和那头隔着半条巷子,目光越发幽暗,心中隐隐蔓延着不快。
他不知道这股情绪从何而来。
她不过是和旁人说了几句话,穿了一件从未在他面前穿过的衣裳。
其实他看得见他们之间保持着合理得体的距离,言谈举止并无任何不妥,但他仍是觉得刺眼。
他甚至觉得她脸上挂着的笑很熟悉,像她平日对他露出的同样的笑容。
江敛呼吸一顿,绷着脸色,打消了他在她心里和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子没有区别的荒谬想法。
他转而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妻子的占有欲。
一种陌生又怪异的欲望,来得很强烈。
这时,那名男子向云瑾灿递去一个果篮,嘴里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云瑾灿脸上的笑意绽开,逐渐变成他不再熟悉的样子,鲜活明媚,更是夺目。
江敛脸色骤黑。
车窗帘子陡然落下,没过多久,树荫下的马车调转方向驶离了小巷。
*
云瑾灿回到王府已是傍晚时分,天色微暗,天边最后一缕红霞即将消散。
她一边沿着长廊向主院去,一边每日例行询问府上大小事,也多问了几句江洵。
管家一一禀报,话到一半,云瑾灿突然打断他:“你有话要说?”
她一向习惯在回府的第一时间了解她在意的事宜,但不难看出,一开始没插上话的管家一路上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垂首:“是,王妃,小的是想禀报……”
话未说完,云瑾灿忽然看见主院门前的石阶上,江敛负手而立。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后是最后一抹将散未散的霞光,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轮廓,却将他的面容完全笼在了暗处。
管家的话语因前方的身影戛然而止。
云瑾灿只顿了一瞬就加快了脚步向他走去。
上到台阶时她提了下裙摆,衣裙在她指尖下漾出波浪。
再抬眼,终是看清江敛沉静的神情,却莫名有些慑人。
云瑾灿站到他身前:“王爷何时回来的?”
江敛看了她片刻,目光不移,蓦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攥进掌心里带她向院里走去,唇边淡声道:“刚回来,正好碰见你。”
第12章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在胡诌。
云瑾灿想到方才管家未尽的话语,除了禀报江敛归府一事不作他想,他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也完全不像是刚回来的样子,
这两日江敛没有传任何消息回府,云瑾灿几乎以为他要直接启程前往北境了,此时突然见他出现在府上多少还是有些惊讶的。
惊讶之余,她还察觉到几分古怪。
他专程在此等她就已是一件古怪之事了,他的情绪似乎也不太对劲。
两人一路无言向主屋走去,云瑾灿一直落后他半步,江敛也丝毫没有要放缓步子迁就她的意思。
进到屋里,江敛沉默地往坐榻一坐。
云瑾灿想了想,上前斟上两杯茶水,和他相对而坐。
气氛持续沉寂,江敛神情难测,绷着唇角一言不发。
云瑾灿不解,莫非是因为她今日晚归了?
今日原本不会这么晚,但慈幼堂的管事格外热情,孩子们也接连留她,她不得不赏脸在慈幼堂用了晚膳,回来便是这个时辰了。
以往不曾有过这样的情况。
无论江敛临行还是归府,她向来事事周到,若只因一次晚归他就生气未免也太小心眼了,况且她也不知他今日会回府啊。
但大约是想着人马上就要走了,云瑾灿多了几分耐心,不与他计较,主动温言道:“王爷,我今日去了趟慈幼堂,那里的孩子们在编平安结,我便学着编了一个想要送给王爷,王爷看看我编的可还行?”
她说着,低头从腰间取出一枚平安结,目光扫过江敛腰间的配饰。
他腰上一套组佩中最为显眼的就是她送他的那块墨玉,这几日他每日都戴着。
墨玉是她特意为他准备的生辰礼,可这平安结却是她当时觉得漂亮,学着给自己编的。
那会她压根就没想到江敛,此时借花献佛,只能待他走后再重新为自己编一个更漂亮的了。
江敛看见她手里的平安结,结体匀称,精致秀丽,结心处编入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珠,底下的穗子用了缠金的丝线,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抬眼,目光中映入她姣好的面容,此时她面上无笑,但温柔静婉,一如她过往待他那般。
也像她今日待旁人那般。
不,她不曾那样灿然对他笑过。
江敛心中不免生了几分烦躁的自嘲。
他从不是小肚鸡肠之人,甚至是不拘小节,云瑾灿即便晚了些时辰回府他也不会有任何负面情绪。
他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一整日过去,怎么也挥散不了。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听云瑾灿说什么,因为本也没发生什么事,她坦然说着慈幼堂的事,说不定都不曾把那个短暂出现的男子放在心上,这就更显得他为此闷闷不乐很是狭隘。
对妻子有占有欲是否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这个答案毋庸置疑,无关他大度与否,是个男人都不会乐意看见自己的妻子与别的男人亲近,更何况笑得那样好看。
所以他不高兴是正常的。
但他也没必要继续不高兴下去,因为她手里正躺着她这一整日心里都在想着他的证明。
云瑾灿见他的神情逐渐意味不明,低低地问:“王爷……不喜欢吗?”
江敛独自在心中理顺了情绪,站起身来:“没有,替我戴上吧。”
“现在?可是已是夜里了,待会就要安置了。”
江敛却依旧道:“就现在。”
他向侧方走了一步,站到更宽阔的地方转身面向云瑾灿。
云瑾灿只能拿着平安结走过去。
她动手挪向他腰间,平安结挂在她指节上微微晃动。
“王爷此去路途遥远,这就当是我盼着王爷平安的心意。”
话语间云瑾灿感觉到江敛的呼吸落在她发顶。
他们站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气息,是她熟悉的味道,指尖不时碰到他结实的腰腹,隔着衣衫也渡来了热意。
她手指绕着绳子,将平安结的系带缠紧,而后抬起头来:“王爷,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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