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裘三爷,看来他也是乔装改扮逃出来的。
之前他对宝筠虽有救命的恩情,她却并没有非常相信他,但这一刻,在不知何处的异乡,像是走过重重迷雾终于再见到他,见到了“自己人”,她居然有点骨肉重逢的激动。
汽车出了火车站,宝筠看到站牌上写着淄宜,像是个小地方,一路都很荒凉,四周乡村里只有山和茅屋,偶尔经过一片墓地,灰白的墓碑在森森的乱草中若隐若现,像山中巨兽的獠牙。
车内的空气非常压抑,三爷很久没有开口,夜幕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结束了,开车的司机只是一个引路的鬼魂,带着他们不知去向何方。
迷茫与惊吓让宝筠想哭又不敢哭,只得把眼泪含在眼睛里,咬着小指的关节不叫它掉下来。
过了总有一个钟头,终于见到城市的模样,宝筠实在按捺不住,尽管知道三爷现在正不堪烦扰,还是轻声问了一句:“我们要去哪里?”
“青岛。”他简短回答。
到了青岛,他们去了一家带餐厅的西式旅馆,司机到大厅去代办住宿的事宜。房间是套房,自带一个小会客厅,里面繁丽的西式装饰让她感到一种平安,却也越发的茫然。
三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宝筠自是没有资格说话,只在沙发的边缘坐了一条边儿,像是准备好了随时起身逃走。听那司机说起话谈吐清晰温润,她猜测他原本的身份应当也是秘书一类。
他们说起进入德租界的办法,裘三爷叫他抓紧时间去办通行证,那人应了,看了眼一旁的宝筠,顿了顿才问:“三爷要几张?”
“三张。”
谈话结束,三爷叫那秘书下去点汽水,只留下他自己与宝筠相对。沉默之中宝筠一会儿低头一会儿看看他,想说话又不敢,一双杏眼清凌凌,像是初春才开化的水漾在里头。他当然察觉到了,过了一会,他淡淡说,“有个姓刘的督察死了。”
宝筠在脑海中搜索这名号,猛然想起他就是牌桌上那个被起哄请酒的人,生死的忽然转换让她愣住,不自觉“啊”了一声。
“怎么回事?”半天她才反应过来。
“在他房间,给人拿刀捅死的。”
怪不得没听到枪声。但这种传统的杀人方式更让人诧异,手枪还可以远距离射击,刀必须得贴身才能做到。
“他没有警卫员吗?”宝筠小声纳罕。
“他喝多了,回房睡觉,只有一个听差的进去送过水。”
想必就是他干的。
“那……抓住了没有?”
“杀他的人扒毁了站台附近的铁轨,车停下后很乱。也是那时候有人进屋报告,才发现刘已经死了。再找那个送水的已经找不到了。”
“方才火车停下来,就是因为这个?”宝筠问。
三爷应了一声。三言两语就讲完了一场暗杀,两个人大约都感到了生命的失重,沉默了一会儿。
过后宝筠又问:“刘督察是哪一边的人?”
“山东的。”
“也许是他们内部的斗争——”那意思不一定冲着他来的。
“如果单纯为了杀他,不值得下那么大的功夫,把铁路都毁掉。”三爷顿了一顿,看向别处,低声笑道,“我的房间就在他旁边。”
难道是错杀?宝筠大惊:“那会是谁干的?”
“难说。”他把身子倚到沙发背上,摸出香烟夹子来,点燃了一支。
他乔装改扮秘密离开,显然也怀疑是山东方面下的手,尽管表面上他们对他那么礼遇。
惊诧过后她只觉得惨然。
火车上打牌的时候,那些人还是那样热络,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幽暗灯影下绿玉牌轮回流传。一场豪赌,不知下一个横死的是谁。
正想着,她又听三爷道:“现在你倒是安全的。等铁路修好了,我让老叶买到烟台的火车票,叫你家里人去车站接你。”
她的危险结束了?惊喜过后她忽然意识到是他再一次地救了她。宝筠心里一阵异样,她控制着自己不去多想,又问:“那这两天怎么办?”
“找出谁干的之前最好待在租界里。”三爷说。
套房里两间卧室,三爷占一间,尽管那个姓叶的秘书很发扬绅士风格,请宝筠睡另一间,自己在客厅沙发里凑合一晚,但那沙发实在不宽敞,容不下他这一个男人横卧,也只能作罢,由宝筠在客厅里歇下了。
宝筠忐忑地睡了一夜,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未亮,她才睁眼便闻到满屋的咖啡香,再看时,两个男人竟都已经起来了。
她忙难为情地爬起来,下意识把盖着的大氅一掖,却想起自己原本就没换衣裳睡觉。起身后她往浴室里去,叶秘书叫住了她,递给她一包衣裳,宝筠会意地点了点头。
宝筠再出来的时候三爷已经坐在沙发里看报纸了。他换了件深色长袍,身旁摊着那件娇粉的大氅,还是她撩开它时的形态,闲散随意,裹着她睡了一夜的气息。
宝筠脸上一紧,忙走过去把它收了起来。
这里没有北京打更的鼓楼,但西式的钟表一样准时,响了五下。三爷从报纸里抬起头,见宝筠换了一身藏青色棉袍,围着深灰绒线围巾,包得像个清水粽子,皱着的眉舒展了一点,看得出有点想笑,但也没说什么。
叶秘书出门了,再回来的时候表示通行证都已经打点妥当。裘三爷应了一声,起身从沙发背上拿了件大衣披上,从叶秘书手里接过证件来。
宝筠站在远处沏茶,天冷,搓着手臂,忍不住回头看看。那人倚桌站着,也看不出披着的是旧羊皮袍子,倒像件黑呢大氅,只是银质的细链在另一边,她看不到,他却可以随时系过来扣住领口,成为军官的制服。
宝筠不由得生出一阵忧虑。
果然。
进租界的时候,检查站的人再三盘问,问三爷:“叫什么?”
“李怀盛。”是他伪造的假名。
“做什么的?”
“裕民银行职员。”
尽管打扮得像个普通人,他实在是常年颐指气使惯了的,即使如今为时局所困,高级将官的意气仍在,少了点乱世中平凡人的萧条与胆怯。检查员也半信半疑,又打量了他几眼才问到宝筠身上:“她呢。”
“我太太。”
一对夫妻更掩人耳目,他们已经商议好了叫三爷与宝筠装作年轻夫妇。宝筠还是心上一跳。
检查员对着宝筠问:“叫什么?”
宝筠本就心虚,被呵得低了低头:“何月琴。”
她努力学着外公家里的山东口音,听得三爷弯了弯唇角。但见检查员皱眉,他忙解释道:“她才从乡下来,不大会说话。”
那检查员打量宝筠,见她穿着圆滚滚的棉袍,挽了个低低的髻,唇红齿白的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小心地垂着眼睛,倒真像个进城来千里寻夫的新娘子,竟没有再怀疑,顺利地放了行。
走过检查站,三爷笑道:“还多亏了你。”
宝筠当然知道这是嘲笑她乡气,更是羞恼,别过脸轻哼了一声。
第6章
进租界的时候叶秘书不跟他们同行,只提前给了他们一把钥匙。他已经办好了入住的旅馆。
既是装作寻常百姓,高级饭店是一定住不成的,因此这一次赁的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旅馆。在租界里,外面看上去依旧是红筒瓦洋气的小尖顶房,里面却是些半新不旧的木椅木床,仅有的几件家具都是斑驳的深绛紫色,只有靠窗的小方桌上铺着白洋绉围布。
宝筠疑心三爷总要抱怨几句“这房子怎么能住”,他倒没有。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到了晚上怎么办?叶秘书又要住在哪儿?宝筠满腹疑虑,但深知自己的存在就是个拖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也没有问。
三爷像在等着什么,静静坐在方桌旁,点了支烟,也不去吸它,只隔些时轻轻弹一弹烟灰。
屋子里仅有的椅子就是桌旁的那两把,宝筠也不得不坐了过去。方桌下放着一只褪了色的红牡丹白铜暖水壶,她捧起它倒了两杯热水。
“把报纸拿过来。”三爷忽然说。
“在哪儿?”
“我大衣口袋里。”
宝筠立即起身走到挂衣杆旁边去,上头挂着他那件皮子大衣,她翻找口袋的时候,发觉口袋边上掉了两颗扣子。
回来把报纸递给三爷,他略点了点头,垂下眼睛去读报纸。她站在他身边,看见他眼下一片虚胧胧的阴影,像长睫毛的摆尾,看上去竟有点温柔。可那鼻梁骨与下颏的线条却锋利又坚毅,充满着男子气。
自打昨日逃离火车,这男人就换了一副面目,又回到了当日在济南司令部时的样子,严肃少言,举止规矩。与从前那个揶揄她轻薄她的纨绔判若两人,让她陌生又诧异。
三爷发觉她一直站在身边,抬头扫了她一眼。宝筠忙把视线移开,别着脸又坐回椅子里去。
她一坐下三爷便起来了。看了眼手表,他想了想道:“一会要有人叫门,除了老叶,谁也别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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