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绛色驼绒袍，披黑斗篷的妇人往这里走来。


    她认出是谁，只淡淡微笑道：“真巧，徐太太也来看戏？”


    徐太太笑道：“可不是吗！我们大伯父被老帅叫回来开会，正好我们在北京还有些事情没料理好，我就跟着一块儿来了。朋友说这戏好，非要和我一起来，要我说，这电影还得是你们摩登的人看，我瞧着大幕一闪一闪的，脑袋都疼！”又啧啧赞叹，“申小姐本来就漂亮，再这样一打扮，真是像外国画报上的美人。”


    珍妮道谢：“徐太太客气。您戴的这串翡翠珠子也很衬气色。”


    正说着，楼下人流渐散，最拥挤的时候已经过了，楼上包厢里才又走出几个时髦男女，着戎装的那个偏又最高挑颀长，珍妮愣了一下。


    徐太太也望过去，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笑道：“可不是裘三公子吗。方才他后半场子才来，去到我们旁边的包厢里，那包厢里的人倒像没料到，见了凤凰似的，闹得周围都不安生。才我来前儿我们大伯父急忙忙被叫了去，说是老帅开大会，哪个将军不忙着大事，有这闲情逸致出来看电影，也就是这大少爷了。”


    徐太太低声说着，隔着那许多人，却见裘三公子瞥了过来，徐太太吓了一跳，慌忙住了口。


    他看了看徐太太，然后看向了珍妮。


    他怎么也在这儿？珍妮立刻想到了沈宝筠——也来不及多想，先状似不经意地和徐太太隔开了些距离。偏徐太太还在一旁喋喋不休。珍妮只得伸出手看了眼手表，矜持地道：“今天是太晚了，哪天徐太太清闲了，再请您倒我家来吃茶。”


    这本是告辞的话，殊不知徐太太根本没听，而是解下了脖子上的翡翠金刚钻儿项链，伸手就要往珍妮脖子上套。


    珍妮吓了一跳，徐太太却一再热情地迎上来道：“应该的，应该的！申小姐看得上，给你戴着玩儿吧，不说多稀罕，倒是难买到的。上回是谢你父兄，这是单独谢你的！——我们老徐那事，真是多亏了申小姐，办得又顺利又漂亮，嗨呀，我们老徐都说，申小姐可惜是个女儿身，不然真是当军师当参谋的材料！”


    饶是珍妮有涵养，也受不了了，也不等汽车开来，匆匆告辞而去。一手护住心口，一手提着裙子，那高跟鞋跟细又高，快步走起来难免摇曳生姿，淑女落荒而逃也自也有她的风范。珍妮走出去一段，渐渐平复了些，忍不住回头再看去，却早已找不见裘三公子的面孔。


    第41章


    宝筠在期中考试得到了极好的成绩排名之后，终于在这所贵族女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生活顺利安稳起来，她倒想起了孟娇上次没下文的邀约，于是写了封信去，说想请她出来吃蛋糕。


    孟娇回信说自己在为了一场网球比赛准备，不想吃甜食，不过要是宝筠愿意，欢迎来看她训练。


    这时候北京的网球场还不多，帅府虽然有一个，老帅却不喜欢看见小姐在家张牙舞爪跑跑跳跳，因此孟娇还是出去借用了燕京大学的场地。


    绿茵茵的球场上，孟娇身着男士的运动套装，和她哥哥一样的高个子，宽肩膀，穿着白色上衣，白色及膝裙裤，一张英气的脸，浓密的黑发结成麻花辫，鞭子似的，跑跳间杀气腾腾。


    宝筠打着一把阳伞在旁边看着，等孟娇下场迎上去。孟娇指着自己笑道：“刚才你都看见了吧？我厉害不？”


    宝筠心悦诚服：“真厉害，你真有劲儿。”


    孟娇眉花眼笑道：“之前是你认识我的时候不好，我可有膀子力气，这也就是现在了，要是从前，我能和我爷爷拉两匹马当土匪去。”


    她给宝筠介绍陪她打网球的青年，“这是冯家二少爷，冯钟明。燕大学画画的，你就叫他冯二好了。”


    宝筠笑道：“冯先生。”


    冯钟明是个面容斯文而体形健美的青年，宝筠总觉得眼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不免多看了两眼。


    而那冯钟明呢，似乎也在把眼睛往宝筠脸上瞅，孟娇发现了，立刻说：“你老看人家做什么？我瞧着你小子是个老实人才把沈小姐介绍给你。你要是也跟那些混蛋一样勾三搭四脚踏好几只船，我可对你不客气！”


    冯钟明笑笑，收拾好了球拍，说了句“好男不跟女斗”，挥手走了。


    只剩下两个女孩，宝筠问孟娇：“这位冯先生是四小姐的朋友吗？”


    “他是冯以升的儿子，我们从小一块玩儿——”孟娇反应过来，连忙道，“你可别瞎想啊，我找他陪练是因为他是燕大学生，可以订到这个场子！我告诉你，我是对天发誓了，我这辈子是打死也不嫁男人的！”


    宝筠眨眨眼：“那要是裘元帅给你做亲怎么办呢？”


    “谁要逼我，我就出家！”孟娇气冲冲地挥着拍子，仿佛已经有那么个人要给她塞进花轿，她想起了什么，又神秘兮兮地笑着说，“再说了，和谁也不可能和冯二啊。他已经有了个要好的秘密女朋友了。”


    宝筠很配合地惊讶：“你怎么知道的呀？”


    “上次我在百货公司碰见他，他在卖化妆品的柜台瞎转悠，一问他就支支吾吾的。我告诉他，现在巴黎美容膏在小姐里最流行，然后就假装走开了。后来我回来问售货员，他果然就买了那个，还在盒子底下刻了字。不是给女朋友还能给谁？”


    宝筠没想到孟娇还能有这个心眼，哈哈笑了起来。她们一路走到更衣间，宝筠终于说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上次四小姐着急忙慌地叫我去，说有什么大事，怎么后来就没音儿了呢。”


    孟娇四下里看看，低声笑道：“哦！你说这个。本来是急着告诉你，可后来我听沈姨说，你和那个周家少爷已经解除婚约了？在报纸上登了告示，沈姨还来问我，我哪儿知道呢。不过既然你们已经解除了关系，我也不着急了。”


    宝筠听出不对，追问道：“那件大事和周家有关？”


    孟娇谨慎地点了个头，宝筠预感到了一阵不安，便道：“虽然我们婚事解除了，也算表兄妹，若是要紧，还是告诉他一下的好。”


    孟娇沉吟了一会儿，笑道：“那你等我洗个澡换衣服，咱们吃饭去，边吃边说。你不知道，打球前不能吃饱，这会子肚子都要饿穿了！”


    她再出来，换了身毛烘烘的格子毛衣，白色法兰绒袴子，半干的头发盘了起来，额头光溜溜的。“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帅府汽车等在外头，拐来拐去把她们带到了一处涮锅子的饭庄。孟娇说：“都说吃涮肉去东来顺，我就喜欢这里，你别看它不大，味道好极了，尤其是那个麻酱料，主家儿是个退休老太监，说是从前储秀宫专门给西太后调酱碟的。”


    她是常客了，伙计又认识帅府的车牌，十分殷勤招待。孟娇却不拘小节，把伙计都赶出了包间不要人伺候，亲自教宝筠把涮好的羊肉在芝麻蘸料里滚一圈，再夹到烤好的烧饼里，几口就吃完了一个。


    油酥烧饼脆得掉渣，羊肉片薄而劲道，混着浓浓的麻酱豆腐乳，宝筠忍不住惊叹：“香极了，Leslie你可真会吃啊。”


    孟娇垫了肚子，终于擦擦嘴凑过来，贴在她耳边：“之前说好替你做婚前检查，查查你那未婚夫的底细，他叫周闾良，是个医学生，是吗？”


    宝筠没想到她言出法随，不由得愣了愣，称赞她情报工作的准确，孟娇却严肃道，“他在学校社团里挺活跃的，是不是？有几个名字，你听过吗——陈年，何家明，张海北，苏梅生，还有个女的，叫林，林——”她想不起来，伸出手敲着自己额角。


    宝筠听着，起初只觉得莫名耳熟，等她想起了什么，心下蓦地一声巨响，如坠冰窟。


    “林——”


    “林姝。”宝筠喉咙都哑了。


    济南监狱里头一个消失的女孩。


    孟娇立刻道：“对对，林姝。你果然见过他们吧？他们和周都是一个小团体的，在学校里很谈得来。”


    见是见过，不过不是在学校。


    两个世界碰撞在了一起，刹那间地动山摇，宝筠半天才缓过神来，努力按兵不动，问道：“他们怎么了？”


    孟娇回答：“过年的时候那几个人坐火车南下，不知道怎么就没回来，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去哪了。好几个都是那周家少爷的朋友，虽然也过去大半年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他的事呢，你提醒提醒他也好。”


    “四小姐你也打听不到吗？”宝筠忙说。


    孟娇笑着哼了一声：“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又不是做官的，别说他们是往南边去不见的，就是在我爹的地方，他们也未必肯让我插手。 ”


    一只小白猫不知从哪儿溜了出来，围着桌子转，孟娇从锅里捞出羊肉，蹲下身“咪咪”叫着喂它，抬头见宝筠蹙眉放空的神色，愣了一愣，轻声说：“这样为他担心，为什么还要退亲呢。”


    宝筠浑身冷嗖嗖的，仿佛又看见那石窟一样的监牢，死亡像臭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